迫落
「E006呼叫母艦。」
艦艇裡傳來一絲虛弱、喘著氣的聲音,而無線電的另外一頭除了吱吱雜聲,沒有任何可辨識的聲音,安斯艾爾暗罵了一聲該死,眼前一切是那麼糟糕,前頭的儀表板壓住了雙腳,艦艇的天花板也掉落下來,只有鋼架死死撐住,不至於完全坍方,但也侷限了空間。
升上少校後,擔任的一直是運輸艦的位置,和戰鬥部門不同的是,他們屬於後勤,這次被派往戰爭最前線運送物資,同時將俘虜帶回沃斯托審問。出發時與演習相同,然而將要抵達前線時,突遇敵方偷襲,他們已經繞離了戰鬥艦的行駛路線,還是遭遇了奇襲。
初次上戰場的安斯照著演練和課上所學應對,不過戰場上的瞬息萬變,縱使靠著人工智慧輔助,也絕非能輕易解決,很快便遭到擊落,幸運的是他掉到一個星球上。
敵方認定他失去生存能力,沒有確認擊殺就離開現場,戰鬥擦出的死亡煙火,在宇宙間炸開無數怪異火光。此時已經沒有時間關注,活下去並回到希安成了最大的目標,而首個任務便是移除雙腳障礙。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隨著胸腔緩緩起伏,咳了聲,調整了發音位置,緩緩開口:
「Ray開機,編號E006,少校——安斯艾爾。」
「聲音辨識完成。」
艦艇人工智慧的回應,讓人鬆了口氣,系統還可運轉,推斷沒有傷到核心,隨著重新啟動,警示音開始輪流攻擊著耳膜。還沒被劫後餘生的喜悅浸泡,便進入了下一輪的恐懼,最慘的狀況莫過於一個人孤獨的生活在這裡,迎來死亡。
安斯艾爾逼迫自己重新專注眼下,如果是澤凡肯定會笑著應對的。
「Ray關閉警示音。」
「關閉完成。」
指令執行,艦艇恢復安寧,除了機械小小的運轉聲,還有細微的呼吸聲,視覺依然充斥著五光十色的警示閃爍。右小腿已經被壓斷,只要不移動就不會出現劇烈疼痛感,不過相對地,已經腫脹到麻木,左小腿也漸漸感到麻痺。
「Ray幫我把壓在腿上的東西移除。」
還能運作的微型機器人傾巢而出,在最小限度下移除了儀表板,隨後又立即開始了醫治,傷勢得到了緩解,起身坐到了一個更加安全的位置。
「告訴我距離系統完全修復時間與艦上的物資。」
「告:修復損害電路估計十日以上,機身的修復由於缺少材料因此無法達成。物資幾乎全數掉落,剩餘三日食物,大氣中含有大量水分,過濾後可以飲用。」
「給我周遭環境資料,向總部發送求救訊號。」
安斯艾爾的手指在儀表板上敲打著,快速的將持有資料翻個底朝天,留下現階段需要的,淡藍色的光線映照在粉色的瞳孔裡,看上去有些詭譎,他的面容因沾染灰塵而有些骯髒。
不出多久,螢幕上跳出一份資料,求救訊號在系統的分析下並沒有發送,訊號發射可能將自身的位置暴露給敵人。他坐在與身形不符的太空椅上,閱讀著文件,外頭有著不厚的氧氣,但不會嚴重影響呼吸,只是不建議從事劇烈活動。
顯然,將電力耗在氧氣製造機上並非好選擇,抬起手隨著密碼與金鑰的輸入,關閉了電力,周遭生命跡象未知,沒有掃描到,溫度卻蠻低的,零下三十度。
距離罹難已經過去三個小時……
船上有恆溫系統,人待著不會感到冷熱,可他的職業生涯中鮮少待在寒冷處,通常派去的地點是偏向高溫的,出於這點考量,他還是穿著太空衣離開了艦艇
「攝影開始,編號E006,第零綜合支援部,職稱:少校——安斯艾爾,運輸艦罹難後三小時,現在開始離開艦艇。」
隨著照明系統開啟。映入眼簾是一片灰濛濛,酷似粉塵的物質飄散在空氣中,他打開了手掌接住了一些,不過很快的消失無蹤,連半點痕跡也沒留下。
縱身跳下艦艇,矮小的身高在積雪上踏出深深腳印,寸步難行的前進,安斯艾爾圍著艦艇巡視了一圈,看上去並不如預期所想糟糕,除了幾處冒著幾縷輕煙以外,就是艦艇的前頭天花板掉落。
很不幸的,枯木和畸形的植物構成這附近的景致,再無其他。天地一片漆黑,視線稱不上非常好,所及之處皆是得經過加工才能使用的素材,安斯艾爾並沒有走離太遠就原路折返回去,隱隱作痛的傷無非是雪上加霜。
艦艇—物資儲放室。外頭無法直接查探此空間,安斯艾爾才注意到,牆體破了大洞,敵方是特意瞄準這個位置射擊的,持著小筆記本樣樣清點,所花時常相當短暫,如同Ray分析,剩給他的物資並不多,食物被硬生生拆成七日份。
隨著腳抬起,掀開了被子的一角,床墊隨著重量些微凹陷,回到床上的安斯艾爾關閉了攝影儀,床頭暖黃的燈光為這孤寂的星球帶來了些許的溫暖,即使他的表情依然嚴肅,但還是試著放鬆自己。
完好的終端把持在手中,安斯艾爾翻來覆去仔細查看,還記得墜機時,終端也跟著遭到劇烈撞擊,這台號稱無堅不摧的終端,依然保持著完美樣貌,就連背面與澤凡的合照也沒傷到半點,上頭不見絲毫痕跡,不禁讓安斯艾爾感到一絲好笑:「代表身份的物品需要下此重本?」
吐出長長的濁氣,照理說自己目前依然處於聯邦境內,到處都該有訊號的,屏幕上卻打著一個大叉,除了基本功能,也就是身份辨識有辦法使用,通訊則是完全無法了。
隔日醒來,配戴上醫療艙打印的腿部支架,行動總算順暢許多。進入小艙可以獲得更好的治療,但系統並不建議這麼做,儘早修復電路是更佳解。
大屏顯示外頭溫度仍舊低下,安斯艾爾在駕駛座上食用了第一日的餐點,看著窗外皚皚白雪,能見度並沒有隨著天光大亮提升多少。真該慶幸這顆星球會自轉,陽光的出現讓人不至於感到鬱卒,手中平板展示出睡前掃描後回傳的資訊,幾個形狀酷似武器和食品的位置被標示。
離開了運輸艦,順著導航直線朝著最近的標示點前進,在這讓人感到無方向的地區,唯一能依靠的便是手中屏幕指引。一路上除了積雪還是積雪,偶見淺薄積水形成的冰面,每每踩踏雙腳便會陷入深深雪花中,太空衣維持了恆溫,讓人不至於在這天寒地凍的異地失溫。
半途,安斯艾爾轉頭回顧環境周遭,來程的腳印已經被漫天雪片覆蓋,只見枯槁的植物,並不見動物身影,糞便或生活痕跡也無。
只餘一百公尺時,頭盔裡的地形偵測傳來警示,該處雪地鬆動,踏上去有概率會崩塌,可其餘物資的位置相當差,得開車或是小型艦才能到達。
「嘖。」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裹挾著白花嘰嘰喳喳打在面罩上。安斯艾爾不甘白忙一場,身體正對著目標,雙眼聚焦在尚未入眼的目的地,昭告著他的企圖心,腳邊一處地方坐了下來,那是塊大石頭,上頭滿是積雪,他只能用手撥開那些積雪,裸露出了黑漆漆的玄石,映出他模糊的身影,背包被打開,裡頭躺著一台有些厚度的筆記本電腦。
透過電腦反覆的快速運算,最高成功機率只有45%能安全取回。
現在,賭一把。
小指粗的繩索打了活節套在大石上,應力測試後,只拿著一隻探路杖便開始繼續前行,平時13秒的距離現在卻花上好幾倍。
嘶嘶聲是吐息之間氧氣被擠壓的結果。縱使經歷過許多大風大雨,不管是第幾次站在生死之間,內心驚濤依舊難以平靜,他幾乎能聽見自己隨著靠近而指數放大的心跳聲。
簌簌沙沙是踏在雪地裡遭到壓實的結果。終於,他看到了那個牛皮紙箱,也能感覺到手杖回饋愈來愈鬆散,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幾次,面罩裡刺耳的警告聲無限徘徊,遭到安斯艾爾無情關閉。
他幾乎屏氣凝神的在前行。
最後一步。
蹲下身體伸出手謹慎的觸碰牛皮紙箱,並將其翻了面,某一角已經凹陷,一些食物湯汁流出,又在接觸空氣的剎那結冰,失去的份量不多,光是這一箱,保守估計能撐一月有餘。
面色紅潤的安斯艾爾,嘴角勾起絲絲笑意,陰差陽錯來到這裡以後,發自內心認為遇上的第一個好事,箱子旁兩步距離,沉默躺著幾塊能拿來修補艦身的金屬,每個戰艦都配備了一些。
「滴滴滴!」全新的警告聲在左耳炸響。
「WT……」安斯艾爾猛然抬起頭,一隻亮紅色的怪獸張牙舞爪的朝著自己跑來,上下個一對黑色獠牙,眼眸只見眼白,速度之快讓人來不及恐懼,身體便下意識的做出逃跑反映。
放棄了原地物資,跪姿的姿勢邁開了一步,踉蹌的站起,雙腳開始往原路折返,習慣使用雙槍的他,伸手向後背拿取,然而為了減輕身上重量,武器放在了大石處。
「老子還不想死!!」四下無人,他順應著內心所想直接喊了出來。
『原來45%的機會是會遇到這種東西嗎!』內心這般大叫,但也沒人給他解答了,不過如此龐然大物跑過那片不實雪地,沒被壓緊的痕跡,腳印也沒留下,倒是因為自己的劇烈動作,已經開始陷落。
安斯艾爾邁開腿使出全力向前跑,大口大喘的呼吸,氧氣存量劇烈下降,可上天似乎並沒有看到他的掙扎,在手搭上背包時,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將怪獸與人通通拉入深淵,猛然間的無常在幾秒內結束。
空中,他握住了自己的雙槍,瞄準、上膛、射擊,一氣呵成。重心拉扯與速度加成,使他們的跌墜速度越來越快,通道內光滑一片,甚至有潺水留下,根本無處可抓,他唯一能自救的方法便是展開腿和手臂,試圖減緩摔落速度。
一切尚未明朗,他依然不清楚自己是否能逃過一劫,但只能拚盡全力抵抗。
仰頭
旅遊途中,遇到戰爭的機率是多少?
尚未開發過的星球,崔塵打算前往那裡探險,看看有沒有稀奇玩意能撿來換錢,這就是他的職業——旅行家。
當初為了考取旅行家的證照,他吃了許多苦頭。聯邦為了不讓好奇心重的人民迷失在眾星系中,特別設立的,每個星系有各自據點,拿著照通關進出星系之間會容易些,能去達的範圍更遠。
儘管考試內容並不簡單,但他是以此維生的,面對考題,見招拆招僅此而已。何來苦頭一說呢,全是崔塵不懂政策惹的禍。這個職業在聯邦創立前就存在了,一直到崔塵出生以後都還不需要證照,直到莫名出現在境內的蟲族,勢不兩立的態度讓人們在星系之間的穿梭變得嚴格,國家需要人力,但旅行家太常在宇宙走失,尤其是幾個青少年突發奇想便組團探險。
某次,一如往常的出發撿東西時,卻遭到相關部門的阻攔,對方要看證照,但他沒有。缺錢的崔塵只能被迫到聯邦總部——第零綜合支援部工作,專門收燙手山芋,做雜事的地方,但也拿到一些錢可以參加半年一次的執照考。
考完以後,馬上辭職離開了,儘管軍人的薪資高昂,但根本不是崔塵喜歡的工作形式。
錢除了維持生活,其餘都拿來改裝了,有點像早期人們改裝車子那樣,他傾向使用高級設備,累積在冒險號上的金額所費不貲,作為一名訓練有素的旅行家,他深知裝備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過了中繼站和轄口,再幾日時光終於到達該星球。
當時,崔塵穿著太空衣走在綠意盎然的森林裡,只覺身心舒暢,連嘴角都不自覺勾起,手掌撫摸在樹幹上,即使隔著手套,他都能感受到其蓬勃生命。樹木是拔地而起的,像電線桿矗立著,高聳入雲一眼望不到頂端,各式花朵大的不可思議。尚未登記的生物或跑或走經過身邊,有些因為好奇而停下來嗅聞,隨後又離開,就在這個奇妙之處,大氣中卻沒有半點氧氣。
他的私人艦艇,取了個在普通不過的名字——冒險號。
他挑選了塊布滿青苔的平地躺著,悠然自得的觀察這片樹層之下的陰暗,不過,他注意到空氣中有些粉塵狀的物質飄散著。
“灰塵?”崔塵伸出手觸碰,然而物質卻在碰觸後消失,查看掌心,旋即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歪了歪頭,物質似乎肉眼可見,卻又不那麼清楚。
有些生物在樹冠層之間跳躍,不知是趕著去哪裡,交會時,他們便交頭接耳。崔塵眨著眼睛望著,結果有隻腳滑了下,向下跌落了幾層,又急吼吼地跳了回去,抬起手揍了另外一個小夥伴,而被揍得那個齜了一下牙,兩隻又繼續向前跳躍。目睹一切的他笑了出來。
三角形果實狀的東西掉落,速度不快,彷彿羽毛在落下時出現的旋轉,外表是深咖啡色的,他拿出望遠鏡查看,在腦中記錄下了這幕,乾燥落葉發出被踩碎的聲響,預定掉落位置上,雙手呈現碗狀接住了物品。
不過果實在手中自行爆裂了,形狀似爪,包裹著黑白相間、和藍莓大小相似的硬實物體,同時還有一些黃色液體濺在手套上,興趣缺缺的崔塵把物品放到了地上。
蹦蹦跳跳的穿梭在林間,有時被景色吸引便停下駐足,空氣是乾燥的,那些堆積的落葉不見半點濕氣腐蝕,清一色的綠在崔塵眼裡就是座天堂,跳著跳著腳步逐漸加快,整個人愈發感到輕盈,咯咯笑著奔跑在其中,背包一晃一晃,發出東西碰撞的聲響。
直到累了才氣喘吁噓的停下,臉上是不曾停止的暢快笑意,連臉頰都染上紅潤,汗水沿著瀏海髮絲垂落,黃色明眸裡盡是朝氣。
突然間,巨大的碰撞聲在耳邊炸開,地板嗡鳴著異變橫生,整座森林的樹葉和頻率共振著,好似下一秒就要出現生命的奇蹟。他並不慌張,只是三兩步踩著沉穩步伐,眼疾手快爬到樹梢上。過程中不經意的下探卻驚奇發現,愈是往上,愈是黑暗,反而是地面處有著微量的光芒,即使是身處樹葉陰影下,也不覺暗色。
高處視野應許是極佳的,然而崔塵只看見五光十色的模糊光亮在空中炸出驚天亮響,一台有著聯邦符號的艦艇撞開了模糊,在空中劃出一條火光,朝著遠處急速墜落,附屬那熟悉的標誌,分明是第零綜合支援部,可艦艇絲毫沒影打算停下,失控般快速的消失在視野當中,可以肯定的是掉落在此星球了。
違和感在肆意滋長,被閃爍的光亮餵食著,他抱著樹幹滑落在地,順著冒險號跑過去,雷達投射訊號搜尋天空意象,想弄清楚究竟發生何事,可結果不盡人意,訊號發射後,只搜尋了地面處,彷彿被刻意攔截般,那段訊號就是無法穿透氣層。
終歸不是訓練有素的軍人,腦中是一片空白。垂下頭用力抓住自己的彎曲羊角,試圖帶來創新,雙腳無處安放,在位置上換了好幾個姿勢,只差下一秒要站起來。
「啊!旅行家手冊。」
崔塵從座位上蹦了起來,一隻手迅速拿起了終端,可屏幕打開卻完全出乎意料。
佔據了整個畫面的黑色叉叉。
見此情景,他愣住了,猶記得為應付考試而背誦的課文,處於聯邦境內,終端必定可以使用,那是一條鐵律,當時他還在想:「如何能這麼肯定?」
但這時也顧不得其他,他只想趕快弄清楚天上的光是什麼,手指在儀錶板上點按著,總算是調出了資料。
“如果出現無法判斷的光芒,或是出現巨大的光亮,可能是遇到了戰爭。請放心,希安聯邦會提供給旅行家最安全的航程,以下圖片範例作為安全考量,還請旅行家謹記。”
一張張的附圖越看越覺怵目驚心,和樹梢看到的分明相同,方才見著的掉落艦艇,估計是遭到擊中後而墜落的。出於同袍情誼,他打算前去找尋,至少也有屍身能帶回。
冒險號上的雷達搜索了廣域範圍,依然沒能檢視到墜落位置。他只得開車前往,與其稱作車子,不如叫做機動機甲,同樣取了個普通名,放在冒險號裡的,叫做「小冒險」。小冒險是從車子改裝成這副模樣的,原本只是加裝了手臂,後來加裝了下肢。
順著運輸艦不見的方位駛去,搭載的小雷達盡忠的運轉著。儘管他的時速很快,但植被變化不大,反倒地勢起伏不定,有時上山,有時入低地窪,直到一條近乎邊界的地處,崔塵猛然停下了駕駛,銳利煞車滑開布簾。
「這是......」崔塵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一條無形的硬生生劃開星球,分成兩半截然不同的景致,無可厚非的訝然與新生的喜悅迸發在腦中,使他臉上扯出巨大的笑容,連眼角都彎了起來。他所在的這側是無氧的、富含植被、起伏不定的、好天氣,而另一側雪花密集的落下、富含氧氣、嚴寒地區。他沒有攜帶防寒衣物,只得無功而返。
時間已經過去六小時,天色並不早,冒險號上,無火灶台上升騰著白煙,他正在煎著組合肉排作為晚餐,淡藍色的頭髮隨著搖滾樂晃呀晃,身體不時跟著音樂節拍踏著自己編成的舞步,撒入香料,鍋中發出滋滋聲響。
他深深嗅聞了一口,滿意的笑了,一如往常對自己煮出來的食物感到美好不已,給出了至高無上的評價,鍋鏟將食物鏟進形狀怪異的盤子中,並不另外撒上調味,反而從冰箱中拿出了一罐威士忌,用牙齒鑿了一顆圓形冰球扔進玻璃瓶中,隨後倒進琥珀色的液體,品了一口,便站在流理臺處享用起來。
切成小塊狀的肉排叉起送入口中,鮮味綻放,原先想假裝貴族的優雅,但飢腸轆轆與頂好的味道使人脫下了偽裝,一塊接一塊的吃進嘴裡,大力的咀嚼著,兩側腮肉被食物撐的鼓脹,活在當下的感覺叫人美好,若有翅膀肯定會克制不住的振翅。
餐點的最後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冰鎮感平衡了火辣,順著咽喉下到胃裡。他將物品收拾乾淨,徒留沒喝完的威士忌留在桌面。
在儲放厚衣物的箱子中翻找著保暖衣物,恆溫太空衣崔塵買不起,那樣的資源大多是聯邦軍人才分配的到,他已經退出了,不過買件加熱衣還是許可的,衣物被放進小冒險裡,隨後他再次確認萬無一失,便打算出發前往目的地。光是到達邊界所需時間就得三小時,甚至還不清楚標的位置在何處,因此崔塵打算摸黑尋找。
夜晚林間依舊熱鬧非凡,只是呈現了新面貌,渺小泛著光亮的蟲子爬行在樹幹上,點亮了近半片野林,偶聞鳴叫傳入艙內,卻不見其身影。他的行動速度不似方才快速,反而特意慢了下來觀望著兩側風景,幽深的林子一眼望不到頭,如果允許,他真想在這樣的場所睡一覺,只可惜外頭沒有氧氣,不出幾分鐘,他就會因為缺氧而死亡
在這裡,樹冠之外的東西為問號,一切彷彿處在神木的庇護下,威嚴而莊重。
直到進入凍原,雷達再次大範圍搜索,這時他多麼希望用的是軍方規格,過往經驗讓他見識到了更遼闊的視野,只能說民間的高規格也無法比擬那範圍。時間不知過去多久,直到雷達傳來規律的滴答聲,崔塵發現屏幕上有綠色亮點正快速移動,他立即追了上去。
拳頭大小的掃描器,多數人稱其為「掃描小狗」,放出後會在整個星球或特定範圍掃描,記錄下大部分的資訊,放開機械手臂抓住的物體,像個砲彈又離開了:「掉落時撞擊而觸發嗎?」
轉了彎向掃描小狗來的方位前行,路上分心撿了個物資包。後來實在想睡覺,人打盹個不停,於是停下設定了鬧鈴隨後進入睡眠了。
他沒聽見鬧鐘響,而是被沉悶的槍聲打破睡眠的。
存活者。
模糊到清明甚至不用幾毫秒,黃色的眸迅速轉醒,朝著聲音方向的行駛,平坦的地面很是方便行動,可積雪深,沒有太多植被讓他抓取,因此他的速度稱不上快,終於,他在儀表屏幕上看到了新的綠點,可看著眼前巨大且深不見底的坑洞,不得不懷疑自己的雷達是否出錯。
「哦……天啊。」他不禁暗自驚呼,看來存活者要變成殉國者了。
斷層面還非常新,崔塵在小冒險號上操作著機械手臂更換新鑽頭,觸碰大洞裡的牆壁,透過鑽洞將小冒險號穩固在牆壁上,緩慢且沒效率的下降。
越是往深處走,那種奇異的感覺便又擴大幾分,本來壓力應該上升的,而且亮度也不減分毫,反而漸漸大亮起來,但他的雷達也終於搜尋到人體反應了。
慢慢的小孩身高的輪廓模糊出現,接著是一頭灰金色的髮,與身著軍裝的身影,雙眼已經闔上,他站到人的旁邊,數據顯示人是有心跳的,即使呼吸淺到難以發覺,直到看清楚臉龐與身上佩戴的掛飾才驚覺,這人曾經是自己的長官,官階比自己大上不少,只有遙遙看過對方。
「安斯……艾爾 少校。」
初次碰面
再次醒來,是在一架不識的艙體中,安斯艾爾臉上滿是迷茫,帶著剛接觸世界的困惑,他抬起手卻無法伸直,透明罩子限制了他的空間,罩外的遠處,依稀可見是一架算是精緻的艦艇,他的腳似乎已經恢復如初,沒有半點疼痛,視線由模糊轉為清晰。
他咳了幾聲,過度乾燥的喉嚨傳來粗糙的燥熱,就是這幾聲,引起肺部的劇烈活動,他腹部用力咳嗽不止,幾乎整個人都蜷縮,頭是暈眩的,一陣疲憊感席捲,他不敵睡意再次陷入昏睡。
失去流動的概念,甚至感知不到時間,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安斯艾爾以為自己會在家中床鋪醒來,久到他認為這一切只是場夢,舒適的翻了身,睜開他的濕漉漉粉眸。
「你醒了!」
一睜眼,安斯艾爾就與人的視線撞了滿懷,一頭卷的誇張的藍髮,即使在笑也懶散的眼神,虹膜顏色是引人注目的明黃,尖銳的牙與格格不入的羊角。
「你是這裡的居民嗎?謝謝你把我帶來這裡。」儘管有些詫異,安斯艾爾用著標準且流利的聯邦語開口,側過頭審視著對方,但眼前的人卻露出不解的表情。
崔塵撓了撓頭,開口說道:「聯邦語我不熟。」
安斯艾爾愣了一下,調整了喉頭發音位置,這語言是他在熟悉不過的:「你來自哪裡?」
「53星系。」崔塵笑著回應,操控儀表板將透明罩打開,機器發出運轉的聲響,偶而還有咔的一聲,顯然不是非常順滑。安斯艾爾掙扎著坐起,而崔塵扶著他的手,另隻手支撐頭部,讓人緩慢起來,一番折騰,人終於是坐好了。
「你昏迷了四日。」崔塵在安斯艾爾還在喘時,繼續補充,他無比慶幸自己有給冒險號安裝治療艙,否則這四日實在麻煩,要給人翻身、活動關節、站立架啥的,絕對不是做完治療就等人醒來。
他還透漏自己曾經在第零支援綜合部工作過,不過安斯艾爾明顯沒有印象,只是點了點頭表示了解。倒是安斯艾爾幾乎把他的個人資訊刨了個底朝天,只能說崔塵還是太心大了,面對提問,愣是每道題答的都像是在面試般詳細。
初步交換現有情報後,崔塵帶著安斯艾爾來到儲藏室。空氣中飄逸著些許霉味,他注意到某些東西有些眼熟。安斯艾爾快步向前了幾步,在牛皮色的箱子面前蹲了下來,伸出帶著薄繭的手指,打開了其中一箱,他的聲音帶著不可置信:「你都撿回來了?」
「對?」崔塵不明白對方反應為何這麼大,有些不明所以且心虛的回答,他倚靠在門窗上,明黃的眼眸看向堆疊的物資箱。
「巨獸呢?你沒遇到嗎?」安斯艾爾轉頭過來,粉色的眸盯在人的羊角上。
「也許他們看我很強?所以不敢接近。」崔塵向前踏了幾步來到對方身旁,彎下腰用手撥動著裡頭物資,不過他還真的不知道人口中的巨獸是什麼。
安斯艾爾面對著如此自然吐出這番話語的人,心中錯愕,臉上只是沈默,他後知後覺的感到尷尬。面對救自己一命的人,他該如何自然的拿回這些物資?
崔塵走到儲藏室的一端,墊起腳尖,拉開抽屜拿出裡頭的東西:「對了,你掉落在那邊的物資,我給你撿回來了。」他將物品交給了安斯艾爾,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尖銳的牙齒。
「謝謝。」他將物品擺放在地上一一清點,以電能和空氣為動力的雙槍、放在石頭上的背包、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東西少的可憐以至於他輕易就注意到了,筆記本電腦的失蹤,他開口輕聲叫喚對方名字:「崔塵。」
「怎麼啦?」咖色皮膚的人眨著眼睛回應。
「筆記本電腦……」安斯艾爾斟酌著用詞,即使腦中已經建構了許多個不怎麼好的想法:「是不是沒撿拾到?」
「嗯……」崔塵在回憶當中想了想,在對方期盼的目光下搖了頭,隨著天藍色的髮擺動。
安斯艾爾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塵,毅然決然的說出了一個巨大的決定。
「我得把它撿回來。」
崔塵歪了歪頭,以為自己聽錯了,發出疑惑聲音,卻又再次聽到相同的答覆,接著他就陷入了一臉愁眉苦臉的模樣。聽對方描述,那裡似乎有著高階獵食者的存在,況且地勢不穩,他只打算救人,沒打算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
調理區,崔塵正準備著晚些時候要吃的食物,不時用赤裸裸的眼光掃視著另外一人,對方正趴在桌面上反覆開關,操作著終端,不過也和自己的情況相同,並沒辦法跳出任何頁面,只餘辨識身份的功能。
今日多了一個人用餐,於是他又炒了一道菜,是他在冒險號附近取得的植物,這些顏色怪異的植物用掃描儀掃過,除去外表,成分是大同小異的。鍋內滋滋冒著煙,被轟隆隆的聲音掠奪並排放到室外。
「給,嚐嚐我製作的超好吃美食,你會愛上的。」崔塵將盛盤的食物裝起,擺放到桌面上,隨後回到調理區,拿起掛在架子上的抹布,沾水、擰乾、仔細的擦拭每一處,確認每一處都不見絲毫油漬後,才將抹布放回原處,鍋子也被清理的一絲不苟,放回了最初的位置晾乾,半點移動偏差都無,架子上的鉤子也因為長期掛鉤而稍微有點凹陷,顯然主人一直使用相同位置。
安斯艾爾眼神冷漠的看著人放完食物後,又回去忙上忙下的,內心想著:『非得這麼說話嗎?』
他沒問出口,殘存的禮貌告訴他這樣對人並不好,不過對方這副大咧咧的模樣卻不讓人反感,會算計的人只需要他一人便足夠,下一秒,他看見崔塵開始清洗鍋子,持續在內心評價著:『淡水這般使用沒問題嗎?』
好不容易,等到兩人都坐在位置上後,他看著崔塵吃下了盤中第一口,自己也才動了筷子,他刻意的夾在對方剛剛下筷的位置:「能麻煩你一件事嗎?」安斯艾爾吃著桌上還能入口的食物,面無表情的咀嚼著。
「少校,請說。」崔塵滿臉嚴肅的放下食物,直挺挺的站起身,椅子劃過地板發吱一長聲,雙腳與肩同寬,手指擺在褲縫上,儼然一副等待命令的下屬。
「能載我回去我的艦艇那邊嗎?」安斯艾爾停下了進食的動作,艱難吞下嘴裡纖維過於粗糙的食物,臉上沒有半點表情:「正常和我相處就好。」
崔塵點了點頭,隨後開口:「我可以帶你回艦艇,但你現在太虛弱了。」人已經順著說話時回到位置上了,畢竟他也沒打算一直這般累人的站著。
「筆記本電腦隨時會不見。」安斯艾爾從位置上站了起來,理了理頭髮,淡漠的回應。
「不是吧,少校,你還打算去撿嗎?」崔塵發出哀嚎,上半身順勢趴在桌子上。
「那很重要。」
崔塵大概明白對方會繼續堅持下去,一台電腦而已,能和命相比嗎?他邊看著對方臉色,慢慢的吐出了一個疑問句:「我們……慢慢過去?」
安斯艾爾皺了眉頭,整理了自己身上的軍袍,一語不發的離開了現場,徒留崔塵一人在空間中。
洗碗時,崔塵看着流理台的碗盤,又想到那小口小口進食的模樣,還有初醒時警戒重重的姿態,小聲的笑了出來:「還挺像粉色犰狳。」
昏迷了太長時間,安斯艾爾有些睡不著,而另一個人已經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四仰八叉的模樣讓安斯艾爾摸不明白,人的心怎麼有辦法這麼這麼寬。他坐在小木凳上歪著頭撐著看,就連這般長時間死盯,也絲毫不見警覺,嘆了一口氣,將人踢開的被子重新拽回對方身上。
好在自己的太空服有跟著一起回來,聯邦沒有生產這麼小件的太空服,這套是為他身量矮小的身形而特製,套上以後,吸了一口。氧氣已經被補充滿了,只是有些劣質,混著怪異的氣體味道讓他不禁皺起眉頭。
他拿著背包離開了冒險號,現如今,傷腳已經能行動自如,轉過頭眼神平靜的注視,從外觀上來看,是一台有許多使用痕跡的艦艇,不過看上去是保養得體,感覺出主人家十分愛惜了,金屬流線隱身在空間當中,優雅之餘不失功能。
身後許多小蟲子在飛舞著,散發著光亮,點亮了這片低層的林,周圍靜悄悄的,只有柔軟的風撫過身體帶來一陣涼意。
相對乾淨的位置坐了下來,掏出筆記本書寫著,這時他總會想到澤凡,自己失去消息這麼久,對方肯定擔心的要死,抬起頭向上望卻不見繁星,而是一片黑壓壓,比雲層低上許多,如果是白天,安斯艾爾肯定知道是樹冠,可現在太黑了。
在不確定的因素下,他只能灰溜溜的再次回到冒險號當中,崔塵說的對,安斯艾爾經過這次的昏迷,確實變得有些虛弱,明明醫療艙顯示沒有病痛。
再次經過崔塵,安斯艾爾放慢腳步將眼神放在正在睡覺的人身上,人睡的熟,估計連自己剛剛離開都不曉得:『真是個怪人。』
他清點了屬於自己的所有物資,包括崔塵撿回來的那些,數量已經趨近於完整,可這些,他暫時沒有想到該如何正當的取回。
最佳解當然是殺了對方,兩邊物資都據為己有,畢竟崔塵那破綻百出的模樣,自己隨時都能下手……偏偏對象是自己曾經的部下,即使自己對於對方完全沒印象,可終端機是不會騙人的,基於這點,安斯艾爾實在下不去手。
這是無法變更的底線。
試著放慢腳步吧
「哈——」崔塵打了一個哈欠醒了過來,棉被早就習以為常的掉到地面上,雙手向上伸展,將其拉至極限,一蹦一跳,跳離了床面。
接著他敏銳的察覺到了一件事。
冒險號正在移動。
即使很安靜,但長期相處,也能輕而易舉的知曉是否正在運行,他慌張的跑到駕駛室,路上差點因為踉蹌而跌倒,接著就發現了待在駕駛座上全神貫注的身影。
「少校!你在幹嘛!」
他大聲的發出疑問,大步的跨出,疾馳到儀表板前雙手迅速點按,隨著巨大的反作用力,冒險號停下了。
「崔塵,冷靜點,我計算過了,燃料是足夠的。」安斯艾爾抬起頭看著,整齊的瀏海掩蓋住了底下眼神,無須猜測的肯定是冷淡。
「但那是備用燃料!」差點被反作用力拉走的崔塵手還緊緊抓在手把上,他語氣依然很重,這人根本不按理出牌,他不生氣,只是感到困擾。
「先到我的艦艇那邊,我可以把我的備用燃料給你。」
崔塵沒有被說服,並嚴厲禁止對方駕駛冒險號。艦艇自此自終都只有一人駕駛過,那就是崔塵自己,有著強烈的佔有慾也是理所當然的。總是內心清晰的記得哪項物品沒經過允許便被觸碰,即使物品無法自由選擇,仍然會心存芥蒂,總要過一陣子才會願意再次觸碰。
就是感到怪異。
頭上頂著一對羊角的人對著安斯艾爾一通碎念,可被唸的人不是很明白,明明想出了雙方都能得益的方法,為什麼會被拒絕。
「你不能隨意觸碰別人的物品。」
『現在是緊急時刻。』
「這是我的艦艇。」
『我知道。』
「要是備用燃料不夠怎麼辦。」
『在我的計算下不會出錯。』
「我不喜歡別人觸碰我的物品。」
『無關喜歡,而是緊急。』
人每說一句,安斯艾爾便在內心默默補了一槍,表面上安靜默不作聲,垂著頭似乎在承受著對方嘮叨。
直到崔塵只是看著,不再吐出半句言語,也不知道是面對一塊木頭能說什麼,還是抒發了內心的鬱結,兩人穿上太空衣,將人帶了下車,指著周圍的景色。
好幾株通天的植物被降落在此地的冒險號硬生生折斷,倒在地上,生活在上頭的生物驚慌逃竄,斷截面參差不齊,尖銳的好似能捅穿人體,樹木的纖維被拉扯直至斷裂,正向外冒著汁液,彷彿緩慢死亡的生命,倒下的樹幹直徑就將近一個小孩的身高。
陽光得以灑落在地面上,長年被維持的平衡被扳倒,微妙的變化顯現在空中,沒被照射到地方,似乎變得更暗了,原先的小光亮消失的無影蹤,他們也許依然存在,只是不發亮了。這座不管白日還是黑夜都能看清的森林,居然在接觸到陽光後,變得黯然到需要手電筒的程度。
崔塵指著這樣的景象,言語中滿是責備:「看,你荒唐的作為導致的結果。」
「我不懂你想表達什麼?」安斯艾爾粉色的眼眸裡沒有疑惑,只有對事實的理解。他來自聯邦的總部,所有東西都是極致的利用,包括體力,待遇不差,但在工作時段就是要奉獻一切,因此他當然不能明白。
「你們這群總部的思想真是一個樣。」崔塵輕輕跺了跺腳,如此吐槽著。旅行家們即使沒有明文規定,也會自發的用最少影響世界的方式探索,往往是因為
——這裡目前只有他們來過。
他們得將原本的模樣留給後人。
「你打亂了這裡的系統。」崔塵繼續說著。
「又……」如何?安斯艾爾想這麼說的,但還是吞下肚了:「那現在呢?」
「走路過去。」下了最後通牒,選了一個在安斯艾爾眼中最沒效率的方法。
「你瘋了嗎?」陡然的拔高音調,安斯艾爾逛過整個艦艇,就算不去行駛這龐然大物,也還有那台酷似機甲的交通工具,而對方現在居然這麼提議:「你是說我們把這台私人艦艇丟在這裡,徒步過去?」
「你知道燃料利用率是多少嗎?99.99%也就是趨近於一百,飛過去目的甚至只要七八個小時,比起從這裡回到聯邦的路途,根本無法比!」
「我知道,我知道。」崔塵兩隻手擺在胸前示意對方冷靜點,提出自己的想法:「我來到這裡只是為了放鬆心情什麼的,順帶撿點東西維生,所以別把每件事看的太重好嗎?」
「你只需要再忍耐一下,我們就可以分開了,為何不?」安斯艾爾朝著男人湊近,有些歇斯底裡,輕叩一聲,彼此的太空面罩碰撞在一起,呼吸吐出的水蒸氣染白了部分。誰都沒有退讓,乾燥的氛圍裡,只剩背景中動物踩碎什麼聲音。
崔塵眨了眨雙眼,緩緩歪了頭,光線的直接照射,反光加上實體,使人看上去有一絲的陰沉,臉上帶著十足的疑惑,安斯艾爾看見對方嘴巴一張一合:「那麼……為什麼是我呢?」
猛然間,他停下了,時速兩百的腦內風暴猛然拉下急煞 。
『是阿,為什麼呢?』這裡的一切都是崔塵的,自己則是闖入者,該死的,那寄人籬下的感覺,劣質氧氣依舊很難聞,身體還是很虛弱,對方隨時能丟下自己離去,而他現在究竟在做什麼?和人爭執?
「試著放慢腳步吧,少校。」
崔塵的視線早就不在男性身上,逕自將手掌引著手套觸碰樹幹的斷面,無關常理,除了滲透出的汁液外,其餘部分都是乾燥的,不是說一點水分都沒有,而是如同分析儀顯示的空氣濕度低下相同,有什麼取代了水分,甚至是完全不同的系統,獨立於演化之外。
視線隨著人移動,他還是妥協了。『不過是無謂的家家酒,我就扮演到底吧。』站了起來,手從對方腰際擦過,指頭點了點汁液,拿到視線中近距離觀察,光瑩的白色澤,有些成分分析不出,但多數皆是已知元素,使用金屬製成的圓柱小瓶盛了幾滴後密封。旁邊人不鹹不淡的掃了一眼。
他們沿著筆直的樹幹走了幾百來步,崔塵邁著輕快的腳步,看上去有些蹦跳,相比之下,安斯艾爾幾乎每走一步就使用分析儀,探掃腳下堆積落葉,踩踏許多葉片應聲脆裂,以至於到達了樹頂層依然得等待。
茂密葉片間,卻不是綠意盎然,如同此刻遍地的枯葉,相交著咖色與橘色,如果說綠色是生命的蓬勃,那麼咖色代表的便是消逝,這棵樹看上去如同枯槁的老人,也許這便是不分晝夜都無法看清頂層的原因,大樹吞噬了能量。
然而,這也是最讓人感到澎派的地方,地面上的為了生存下去,發展出了新的生命型態,這些小蟲子無時刻的散發著光芒,點亮了這片底層之蔭,那些蟲子早在地面見光的剎那游開,到達一片黑暗處重新亮起,整片森林也就不過黯淡了那十分鐘,也許不必感到驚訝,因為這是必然的結果。
這是他們首次能探查上頭都存在些什麼,能移動的早就不見其蹤影,撥開層層包裝,也就只是交錯生長的樹枝盤在一起,大概有許多生物在上生存,因此也能看到排遺。
最特殊的莫過於中心那顆意義不明的大圓了,有個入口,但不大,只能容許幼童通過。
在明黃色強烈眼神期待下,安斯艾爾爬進去了。
「記得撿些有趣的東西回來!」崔塵彎下腰朝著裡頭喊聲,在林間引起碰撞的回音。
「知道了。」安斯艾爾掃視著空間中的模樣,不忘做出回應:「還有,別那麼大聲,我已經把我們之間的通訊做連線了。」
崔塵笑了一下,隨後在洞口旁邊坐了下來,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音後,聽見了他的聲音:「你真厲害,安斯艾爾。」
藏都藏不住的讚賞語氣傳進安斯艾爾耳朵裡,然而他並不領情:『就只是很普通的事情。』
圓心裡的擺設讓人想到工作室,不過更像是被轟炸過的,事實確實如此,樹倒塌了。疑似櫃子的設計,放著零碎不明白的物體,向著地面堆積,桌面整潔,不清楚是隨著倒地的力道掉落,還是原先就如此,沒有找到任何文字,小小物品像是專為幼童設計,安斯艾爾拿起一顆黑不溜秋的東西,比拳頭還大點,這大概是空間中最大的東西,順手收進收納袋中。
崔塵看見那灰金色得頭髮探出,有些訝異:「這麼快?」
安斯艾爾把自己看到的東西描述了一次,而崔塵則是強烈要求對方回去拍照。
他們兩人其實都不愛拍照,安斯艾爾除了任務要求外不拍攝任何照片,崔塵也是,除非自己不能親眼所見,否則只會用頭腦記得一切,對他來說,拍照會壞了整趟旅程,內心認為有相片,便不會認真專注於眼下,而是透過鏡頭與屏幕認識世界。
被要求的人照做了,這是他目前規劃出最有效率的方式了。
——冒險號上。
「你怎麼都不吃草?」安斯艾爾唐突的發問。
「......我能說你一直在挑釁我嗎?」崔塵搖了搖頭,他舉起手揉散眉宇間的無奈。
「什麼?」
「沒什麼,看看我的尖牙就知道了,它並不適合吃草。」他張大了嘴巴,稍微蹲了下來讓人查看。
在昨晚睡覺的房間,安斯艾爾看見崔塵掉落在地上的棉被,將其撿了起來,光是靠近便能聞見長年積累的羊騷味,油脂、汗水與細菌勞動的成果,折起整齊後,收進了真空包當中。終於能聞乾淨的氣味,他想到對方那一口尖牙,不是恐懼,他也無須恐懼,他只需要享受自身實力強大帶來的餘裕,不過若是自己也有尖牙,生活大概會方便很多,像是……不需要剪刀?
行李許多,他靠在樹幹上,沒有終端也沒有平板,只能手繪地圖,崔塵已經繪製完成,現在只是再次檢查,並規劃路線。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到艦艇和筆記本電腦的標的處,因為他根本沒抱多大的希望,可還是得一試。
事情如果足夠簡單,他現在完全能和崔塵開始悠遊這顆星球,接著再回去希安,但根本不敢想自己搭乘冒險號回去,大眾會如何看待,只有影像紀錄也好,總要證明自己。
「還有要帶什麼?」
「都帶了。」
兩人就這般踏上了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