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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之外的歷史,穿越時空之人
撰寫中興起而寫,或是過往紀錄
撰寫中白琰程回到聯邦後,成為了巫希良的同事
即使聯邦答應白琰程他自己的星球是大公國,但聯邦一點也不想放他回去,畢竟那是管制外的地區,並非境內,而根據答應白琰程的內容,他們手伸不到那裡,於是用了暫時拘留這樣模糊的字眼,強制他留在境內,為期四年。他在聯邦總部內享有與平民無異的待遇,但他的自由僅限於此,離開總部是被禁止的。
判決下達隔天,白琰程雙手分別帶著輕型的手銬,作用只是為了定位和回報使用者生理數據,並在可能犯錯時,給予警示性的懲罰,表面上更像是裝飾,通體黑色流淌著流線,意外的富含設計感。
「嗨,各位,我是白琰程,很高興認識你們。」兩個聯邦軍官站在他的身後警戒著,即使如此,白琰程依然沒有任何緊張,很是自在的抬手和所有人打招呼,淺紫色的頭髮輕晃動,他的聲音是如此輕易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紛紛放下手上的事情看著他。
「是他。」人群中隱約騷動,已經有人認出了他——一個曾經被通緝過的罪犯,三三兩兩聚集交頭接耳。
巫希良僅僅抬頭遠遠的看了一眼,就自行離開了大廳,瀏海下眼神很淡,對事態顯然沒有任何一毫興致。本以為臨時把所有人聚集在這個大廳裡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沒想到只是為了介紹一名前通緝犯,這讓她本人感到不是很愉快,可以的話希望是經費通過、有人贊助大筆金額這類事情再通知大家呢。
和她個性相仿的深綠頭髮,女性離去的動作落在白琰程眼裡,是如此清楚。
軍官把人送到實驗所以後,就離開了,顯然引起這群自視甚高的人群公憤:「什麼?我們居然要跟一個前通緝犯一起工作!」
白琰程對於這些全然當作耳邊風,大步邁向那個他想見的目標。他自信的走上大廳當中通往二樓的樓梯,帶著從容不迫,經過人群時,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讓出一條路,沒有人攔下。他順利的站在那間女性進去的實驗室門口,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另隻手敲了敲門,門自動打開了。被巫希良吐槽過無數次的設計,實驗所裡的實驗室無法鎖門,防止有人出事,或做任何不允許的事情。
「嗨。」白琰程自來熟的打了招呼,邁開腳步踏進實驗室裡,身後自動門關上,隔絕一切在外。
巫希良坐在辦公椅上,調整實驗數據,同時記錄在紙張上,聽見聲音抬眼看了眼來者,又繼續低下頭做事情,但仔細看的話能發現,她其實正在掩飾自己的尷尬,聲音平靜,語氣疏離的說道:「什麼事?」
白琰程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觀察著這間不大,卻也精巧異常的陳設,每個空間都得到了最大化的利用,彷彿在宣示這裡的使用者不需要無用之物。男人就像身處在自己家一樣的自在,讓巫希良十分不自在,出於對研究者的尊重,他並沒有觸碰房間內的任何一項東西,隨著目光移動,他停在女性身後,高大身姿投下的陰影幾乎壟罩住她,他很肯定的說:「你對我沒有興趣。」
「你也太自滿了,為什麼我該對你有興趣?」巫希良從椅子上站起,不著痕跡的往旁邊移動,躲開了壟罩自己的陰影,那讓她心裡不是很舒服。
「嗯......」白琰程發出滿足的聲音,他注意到女性的緊張,將視線和距離稍微拉的遠了一些,他並非總是桀傲不遜,而是會看場合的,這才應該是一個成年人該展現的:「你說的對。」
實驗室內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沒有人再開口,只有切割器發出激光切割的聲音,還有氣泡的咕咚聲,而白琰程看著巫希良做這些,饒有興致,大半以上的素材他都沒看過,引起了他極大程度的好奇。
巫希良有時皺眉停下了很久,接著又拿起筆刪刪寫寫,光腦投射出的畫面隨著他手臂揮動而移動,放進系統裡運算的測試數據被不斷修改,實驗室像座小宇宙,安靜卻又忙碌的運轉。紅色的眼眸裡盛滿了智慧,半點不見不耐煩,即使不確定性就在眼前,依舊展現從容的自信。
又過了很久,直到巫希良轉身拿東西時,揮到白琰程,打擊在肉上砰一聲沉悶響聲,讓巫希良大為震驚,瞳孔放大,呼吸都加快了不少,擊打反作用力而帶來的疼痛使她幾乎下意識的摀住自己的手,嘴上慌張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還在。」
白琰程其實不疼,甚至有點同情眼前的女性,他的身體向來耐打,但對方在自己眼裡完全是嬌弱的,這一擊下去怕不是要瘀青,但他還是故意裝作疼痛的模樣,微微屈身,輕揉被打到的部位:「沒事的,你別慌張。」
「啊啊,真是的,我太專心了。」巫希良想伸手觸碰,卻又在幾公分的距離停下了,模樣懊惱。
「你能和我說明,這些素材的來源嗎?」愧疚是驅使人們最好的良藥,白琰程慣會使用這點小伎倆。
巫希良專門在研究蟲族,所有的實驗都和蟲族有關,上到素材使用,下到武器研發,底下的團隊各自分門別類,即使是小團體,依然做出許多貢獻,功勞不亞於聯邦知名科學家,但白琰程並不瞭解什麼是蟲族,畢竟他離開聯邦前,境內還未出現。
「你明明是蟲,卻不知道蟲族?」巫希良十分驚詫的看著白琰程,從他出生後幾年,蟲族的出現幾乎重創聯邦,談起蟲族聯邦多數人都聞風色變,就連與蟲族為研究題材的自己也被議論,而眼前之人完全不解的模樣讓她感到新奇。
「嗯?」白琰程顯然很疑惑,即使被發現他也絲毫不在乎,臉上依舊雲淡風輕,主要是他真的不理解:「我的擬態至今無人能看出我是非人,你怎麼知道的?」
巫希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看他了,但還是解釋了。
蟲族——距今約莫20年前突然出現在聯邦境內的物種,對於他群展現強力的攻擊力,內部高度的社會化,無人能及,由於自身堅硬的外殼,抑或戰鬥抑或防守能力皆是一等一,並非特指某個蟲種,推測所有蟲族共同侍奉一個蟲母,蟲母瘋狂的誕下後代,本身戰鬥能力不明,因為無人見過,但可以透過散發賀爾蒙來號令他們。
蟲母似乎可以對他們本身的基因座修改或混合,所以整個族群非常難纏。單論戰鬥也許可以打倒個體或殲滅一窩,但要完全將其滅絕,是很困難的,甚至可以說不可能;同時他們完全不想歸順於聯邦。憑藉著數量多、力量大、外殼堅硬等特點,說實在,讓聯邦挺頭痛。
聽完以後,白琰程做出結論:「我和蟲族最大的差別大概就是,出生方式吧?我是在失落森林裡誕生的,和你們說的那個蟲母?根本沒有半點聯繫。」
「那你可以借我研究嗎?」巫希良抬起頭面對白琰程,目光卻落在更後方的牆上,他實在不擅長與人眼神接觸:「你問我怎麼知道你是蟲族的?因為蟲族身上有個味道,還有某些地方,沒辦法用言語說明,你可以認為是直覺,但我長期跟蟲族為伍,一眼就知道了。」
「有趣。」白琰程笑了出來,還是有人第一次和他這般提議,作為”被研究”的對象,但很爽快的答應了:「別把數據提交給聯邦,還有,作為交換,我要和你共用實驗室,為了了解更多蟲族的事情。」
基因編輯的技術幾乎已經成熟了,未來大量販賣才會取得更多數據,這段期間先投入其他領域也是極好的,畢竟很好玩,不是嗎?
白琰程來了幾個月以後,他們共同使用的實驗室從狹窄小空間,變成了一個可以容納雙人的長形房間,原先的中間夾層被打空,視覺、體感上拓寬了許多,連機器都能放下幾台較爲大型的。
巫希良則是對聯邦如此速度感到不可思議,要知道自己光是申請個接駁車資金,就拖了超久,後續報銷甚至拖到一年,這種動工速度理應要更多時長,沒想到幾個月就搞定了,簡直讓人嘖嘖稱奇。
其實這當中不乏白琰程的周旋,只是巫希良不會知道而已。
這日,巫希良頂著一頭鳥窩進到實驗室裡,連連打著哈欠,配上標準的沉重黑眼圈,惹得白琰程打趣道:「又通宵打遊戲了?」
「噢,是阿。」巫希良動作熟練的沖泡了一杯濃縮咖啡,配著吐司夾蛋就是一頓早餐,吐司夾蛋是她家中的智能管家製作的,她的程度沖泡咖啡已是極限。
「等等跑資料時,可別睡著了。」
「你才是,又一整晚待在實驗室裡了?」巫希良嘴裡機械式的嚼著食物,同時開口回話,坐進位置裡淡淡地掃了一眼,隨手按下光腦的電源。
「我還是有睡兩、三小時的。」
「哼,我也有。」巫希良嚥下嘴裡那口,注意到螢幕上的行事曆,有個小標籤被打上圓形:「今天說是聯邦上層要來看我們實驗所,記得打掃一下。」
「他們怎麼會期待科學家的實驗室是整齊的?」白琰程滿不在乎的將手中滴管裡的液體,滴進一個培養皿裡,滴液在裡頭畫出一道道黃色圓形。
「有啊,別間的都很整齊。」巫希良直直盯著白琰程,毫不掩飾自己的視線,簡直要把他射出一個洞來,原因無他,自從白琰程來到這裡以後,他就要求把所有機器人扔掉,但巫希良捨不得,於是就通通帶回家,家裡打掃速度是翻倍了,不過實驗室堆積垃圾的速度也是指數增長。
白琰程只是回應:「別看我,我討厭那些打掃機器人。」
巫希良吃完早餐以後也開始做自己的實驗,儘管兩個人處在相同空間,但默契的沒有交談,只剩離心機嗡嗡的運轉,或偶爾實驗室外傳來同事之間的討論。
不過在等待電腦運算的過程當中,她不小心陷入了睡眠當中,臉側著放在桌面上,頭髮乖順的沿著臉頰垂落,一隻手伸的筆直充當枕頭,雙眼輕輕闔起,隨著呼吸身體小幅度起伏,好在實驗所的溫度是恆溫的,不會讓人感到寒冷,就這麼睡著也不會感冒。
白琰程早就見怪不怪,注意到小同事睡著後,挑了挑眉,又繼續手中的事務,今日的演算一直不順利,但不急,也許做了幾百次,才會成功個一次,這些他漫漫人生當中早就知曉,又過了許久,才揉著眉心,開始整理這個空間。
說真的挺亂的,在他初來乍到時,為了確認聯邦沒有在任何地方藏匿不屬於實驗室的物品,已經把這個空間手動整理過一次,但現在又到處堆滿東西,七零八落的,全都賴於那名已經睡著的女性,到處擺放東西的壞習慣,對她的糟糕習慣只能摸摸鼻子認了。
好在白琰程是個做事有條理的,將地板散落的文件一張張堆疊起來,抹布沾濕一點點擦拭每個機台甚至是擺放在地上的電線,每個櫃子上掉落的灰塵,瓶瓶罐罐也都拿出來沖洗一次晾乾,所有動作皆行雲流水,最後才是拖地,一次漂白水消毒,最後用清水收尾。
巫希良完全沒看見他的整理過程,只在丟廢棄實驗品,被晃醒來回答是否要扔掉等這類問題時,才迷糊地應了幾聲。
即使過程中不小心發出大聲響,也都沒吵醒她,白琰程就這麼按照自己的規矩,一步步將實驗室收拾的井然有序。
等到巫希良再次醒來,看見的就是煥然一新的實驗室,她甚至一度懷疑自己夢遊,走到別人的,愣愣的左右張望,看見幾個自己的試管才確定自己的位置:「哇哦,世界末日了嗎?」
「對。」白琰程已經重新投入實驗當中,有些沒好氣的回答。
巫希良站了起來環顧周邊,順便起身走動促進血液循環,同時嘗試彎曲她的手臂,那條手臂被他壓住,現在幾乎整隻麻痺,觸覺特別敏感:「打掃怎麼不叫醒我?」
「你也不會。」
「說的也是。」巫希良伸展了下肌肉,站到光腦前面,看著再次運算失敗的方程式,調出算式仔細的檢查,隨後修改了某項數據,又放下去跑。
氣氛再次陷入默契的平靜,連上層進來看也沒人理睬,倒是那個上層和白琰程談話了幾句,便離開了。
那次,他們的實驗室得到了最整潔獎,同時得到一筆贊助資金。讓其他人摸不著頭緒,過去巫希良的實驗室從來都是墊底的存在,評鑑會的人站在門口,連進去都不想,而這次卻突然得到此獎項,人們紛紛跑至她的實驗室參觀,而看完的人一律表示——實至名歸。
白琰程並不是很喜歡這個地方,不至於討厭,但他對於聯邦人口中的——希安——並不那麼認同,他更喜歡稱聯邦全名:沃斯托 洛帛格斯。一部分和他的出生地有關,另一部分是他本身的觀察。他親眼見過太多骯髒事,還有可憐的聯邦軍人,受到高度的掌控,因此白琰程真的無法理解,為什麼人們爭先恐後擠破頭也想進入聯邦體系工作。
不過他不會出言嘲諷那些人,聯邦對待軍人以外的人民,好的無話可說,像是為了回應初衷,人民福祉確實被他們擺在最前端了。
白琰程嘆了口氣,在無人的實驗室內,手上拿著鋁箔包裝的蘋果汁,在他手裡顯得有點小罐,窗外一片漆黑,路燈沿著既定路線映在那個稍顯孤寂的人。聯邦,從未是他感到歸屬的地方。
和多數人一樣,白琰程某方面十分迷茫,在他所統治的星球當中,他喜歡研究,因此研究成果都拿來運用在建設、醫療......,經費也無須在意,放手去做就行,不會有人反對他,某方面來說,他的子民視他近乎為神的存在。這讓他感覺自己和聯邦相似。
手中的果汁不知何時被他一點一滴喝完,夜已經過去大半,鋁箔包被擠壓的變形,手臂抬起,腕彎曲,在空氣中畫出優美的流線,投入回收當中。比起思考這些漫無目的的散發思維,不如繼續投入研究當中,更符合他的性格,世界沒有答案,實驗至少有追求。
太陽高懸,海邊的風挾帶著水氣吹上岸,空氣並不鹹濕,也沒有碼頭裡的魚腥味,浪一下下拍在堅硬的礁石上,白琰程獨自站在上頭,穿著黑色的高領針織衫,一手插在米色褲子的口袋裡,眼神堅定的望著世界盡頭。
「澺雙。」他張開嘴巴,很輕很輕的吐出二字,幾乎馬上就化在風裡,不知所蹤。
又過了許多時間,什麼都沒發生,風像調皮的小孩抓亂了他的精緻髮型,亂糟糟的,微不可察抿了嘴,轉身踏著不快的腳步離開。變故發生在此時,浪花的聲音改變,撞開了水面張力,唰啦一聲,接著是很喘的呼吸聲。
白琰程回過頭,笑了。
那是一名藍頭髮的少年,下半身還是尾鰭的模樣,但逐漸變換成腿和足,胸劇烈的起伏,藍綠色的眼有些哀怨的抬頭看著白琰程,頗有微詞的開口:「也不等久點,我可是全速游過來哦。」
「也等很久了吶,來是為了告訴你,我拿到了出生地的管理權,那一帶現在都是我的了。」白琰程驕傲的揚了揚下巴,有些自得意滿,但他確實有資格這麼做,腳下沒有移動,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看著少年。
「那座森林!恭喜你。」澺雙開心的展露笑容,他是發自內心替對方感到高興的,儘管兩人很久沒見面,但從相處方式能見其中熟稔,從原先半趴著的姿勢站起,拍拍身上所沾黏細小的沙粒,一步步走向白琰程。
白琰程皺著眉頭,快速上前幾步,有些用力地抓住少年的手臂,語氣不悅:「走路怎麼一跛一跛的?」
澺雙睜大雙眼,抽出手往旁邊移動了幾大步,身體已經轉向大海,隨時可以拍拍屁股溜走,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心虛,這個年紀的孩子通常把情緒寫在臉上,更何況他涉世不深:「沒有啦……」
「過來。」白琰程伸出手面對著少年,有些強硬的命令,而藍頭髮的少年站著躊躇不動,眼神躲閃,雙手捏緊自己的衣襬,布料在他的手中變形。
「別挑戰我的耐心。」
澺雙低下頭,抬腳踢著不存在的石頭,辮子一晃一晃的,空氣中無聲硝煙味蔓延,緊緊扒著彼此不放。
「三。」
「二。」
「一。」白琰程每倒數一個數,表情變得更加的咬牙切齒,下秒隨時會爆炸。
「好啦好啦,又要生氣唸我」最終有個人終於敗下陣來,一副自暴自棄的姿態,拖著非常緩慢的步調站到較年長的男性面前,頭有些垂著,很是失落得模樣。
這邊的陸地比較乾燥,並不受到浪潮的干擾,兩個人就地蹲了下來。澺雙拉起自己的右腳褲頭,傷口已經癒合,上面有猙獰的疤痕,長長一道,彷彿巨大的蜈蚣攀爬掛勾著死死的抱住,疤痕顏色已經不再是紅色,顯然距離受傷已有段時間。
白琰程的手指搭上那條疤痕,令少年泛起一陣癢意,引起手中的少年瑟縮,他用更加強硬的力道抓著,生硬的開口,是他生氣的徵兆:「怎麼受傷的?」
「船隻捕魚時,為了保護其他魚群的幼仔,所以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澺雙語調依然雀躍,他並不後悔做這件事情,看上去甚至驕傲的仰起頭,滿臉寫著快來稱讚我。
「別讓那些人類無止境的傷害你!」白琰程一拳揍在少年的大腿上,力道不大不小,卻也疼痛,無奈對方的大腿肌肉緊實,部分反作用力順著原路返回到拳頭,令他甩了甩手,他的怒火並非集於對方身上,而是人類。
心底真的疼,也氣憤朋友被傷害,要是沒躲過,就真的見不到了,許是同病相憐,作為棲地遭到開發就要失去家園的人,他格外珍重澺雙這個人。
「海洋的魚群越來越少了,至少幼年的得延續下去。」語氣是說不出的失落,連風都停止呼嘯,海浪也不再拍打,所有東西都安靜了一瞬,又似錯覺,繼續無情的運轉。
「嘖!你不如來我這裡生活。」煩躁的說完這句話,連他自己也愣住,停下了動作。
「程,你變了,身上多了很多人的味道。」澺雙抬起頭定定地看著白琰程,小巧的鼻頭被海風吹得通紅,語氣前所未見的肯定,以前的白琰程,絕對不會說這樣子的話語。
「對啊,發生了很多事。」
「你跟安很好嗎?」
「是誰?」沒來由的提起某個人的名字,並非澺雙的作風,他們在相處時,對方基本上不提起任何人,因此白琰程一時之間也想不到是誰,何況名字有安的人太多。
「唔……那個,An…」幾個音節在他嘴裡翻了又翻,愣是沒說對半個,畢竟澺雙並不擅長記他人的名字,這也是為什麼他都只叫一個字。
「Ansel,安斯艾爾,對嗎?」白琰程大概知道對方在說誰了,和自己有接觸,有安字,而且那幾個音節顯然是在說那個人,矮小、粉紅眼睛、親手殺害自己摯友的人物。
「對!程程你說的對極了。」腦中所想被正確的指出,那種快樂讓他蹦跳了一下,眼神閃亮,勾起燦爛的笑容,猛然靠近白琰程,卻因沒有抓好距離,撞上額頭,發出叩的一聲,捂著自己的額頭。
「別那麼叫我。」白琰程有些頭疼的揉揉眉心,但還是縱容對方,這場插曲似乎沒給他造成任何的影響,反而吐槽回去:「我看你連我叫什麼都不記得。」
「別挖苦我嘛,程。」澺雙擺了擺手,另外的手依舊捂著自己的額頭,模樣有些滑稽。
「我和安斯艾爾並不好哦。」反過來回到前面的問題,只是答案讓人出乎意外。
「咦?為什麼,安人很好的。」模樣吃驚的張大嘴巴,簡直能塞下一個蘋果。
「他是很好,不過我們是無法站在同一陣線上的,目前如此。」白琰程順著澺雙的話接了下去,其實自己也不知道怎樣算好,只是在這裡反駁澺雙肯定會跟自己鬧很久。
「真奇怪,喜歡對方就當朋友就好啦。」
「你太天真啦,澺雙。」白琰程注意到他們聊天太久,天要黑了,再說下去根本沒完沒了,而且他還得回去沃斯托,這次出門是偷溜出來的,不能再繼續待下去了。
白琰程重新撫上對方的小腿,閉上眼睛,在指尖輕微施力,仔細地感受小腿的形狀,接著拿出小型的光學儀器,掃描過一次,確認自己的診斷無誤,投影出的螢幕上顯示著清晰的資料。顯然,澺雙的小腿骨折過,儘管已經癒合,但形狀十分醜陋,這是導致他走路拐腳的主因,肌肉力量除了有些不平衡,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大礙。
拿出公事包大小的手提鋁箱,咖搭一聲,許多醫療工具就著麼展示在眼前,被主人家整齊的收納並固定在緩衝海綿裡。
澺雙看著白琰程手指懸過裡面的手術刀,模樣十分精緻,鋒利程度可見一般,內心也跟著被高高舉起,抽了一口氣,好在對方最終拿起的是一根——針頭略粗的注射器:「這是麻醉,忍耐一下。」
說完這句話,在人都還沒心理準備好時,便把針頭對準,瞬間一股沁涼流入體內,注射完成。
「程,很——欸?」澺雙都還沒開始哀嚎,麻醉就已經進入,他可記得以前並非如此,疼的死去活來,才發現根本施打在錯誤的位置上,讚嘆道:「你的技術變好好!」
白琰程哼了一聲,不想回答這句話,他的醫術隨著這幾年頻繁接觸人體也更加精湛,如果不當科學家,將會是一個優秀的醫生。
澺雙看著自己的腿被剖開,骨頭遭到全面的敲碎、重塑,接著又被拼接回,又注射了不知名的液體,肌肉也出現變化,一系列的流程讓人摸不著頭緒,全程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這種感覺非常奇妙,正常來說他應該感到痛的。空氣中只剩海浪拍打的聲音,遠方偶有幾聲海鷗的啼叫,每個步驟都在搶時間,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
最終在夕陽落入邊際線的那一秒,白琰程將一塊透明帶著柔軟材質的布貼上傷口,甚至連縫合都不需要,傷口就自己緊密在一起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好了,當你變回小鬚鯨時,這塊透明材質的東西會隨著變化,防水,一個禮拜後我再來看你的傷口。」
「好——辛苦了,程程。」澺雙拖長了音調回覆,聲音很是開心:「要吃魚嗎?」
「剛動完大手術還要抓魚,你可省著點力氣吧。」
「聽程的!」
「問你最後一次,真的不來我那邊住嗎?我有一個星球,那邊也有汪洋。」
「程,我真的不想離開這裡,儘管找不到我的族人,但說不定未來還可以遇到,而且他們肯定也同樣的在尋找我。」澺雙眼神滿眼柔情,帶著令人心揪的懷念,最後泛著苦笑,眉頭也許皺著,抬起頭看著白琰程的黑色雙眸:「你問好多次啦。」
「好,我走了,照顧好自己。」白琰程低下頭開始收拾那些器具,用一塊皮革布將使用過的器材包起來,接著手提鋁箱被闔上,提起手把和澺雙道別。
澺雙撐著身體站起,白琰程的醫術現在已經好到動完手術能馬上移動,因此無需過多休息,他的步態看上去已經好上許多,至少,沒有再跛腳了:「再見,下周見。」
— —
| 白琰程:
「死亡是無法避免的,我的朋友。
但我自私的希望你能自然死亡,而非遭到人類奪去你珍貴又靈動的性命,你是純真的代表詞,是讓我暫時放下複雜的存在,是寧靜的嚮往。」
躺在沙發上的巫希良幽幽轉醒,雙手抬高伸了懶腰,隨著微小的動作產生,身上的遊戲機也掉落至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就這麼躺在地板上。
將遊戲機撈起來放在桌面上,伴隨著窗外淅瀝瀝的聲音,披著毯子緩緩站起走到落地窗旁,是了,整個城市都在下雨。
她又玩到睡在沙發上了,身旁的保母機見主子醒來,跟隨在身側。
讓機器人做了濃縮咖啡,便小口小口的喝著,明紅的眼眸裡還都是困意,流進胃部的暖流和甘苦的口感使頭腦漸轉清醒,這時才意識到不對,並不是悠閒賞雨的時間。
衣服還晾在外頭,急忙跑到窗台玻璃門前,卻踩住煞車,慢步折返回沙發上,都要重洗了,就沒必要多跑淋這趟雨,巫希良勾起一縷頭髮把玩著,兩隻腳則是翹在桌面上。
整個別墅相當安靜,除了窗外小雨的聲音,剩下的就只有因為移動而產生的衣物摩擦聲,其實可以隔絕掉窗外的聲音的,不過他不想那麼做,他很喜愛下雨天,讓機器人播放了輕音樂後,打個哈欠,晃到廚房,長長的毯子拖在地毯上,發出沙沙聲。
巫希良並不會下廚,但是科技的進步,讓人們哪怕是生活白癡,也不會死在家中,機器人按照指令伸長了手,三根手指夾著鍋鏟,靈巧的做著培根歐姆蛋,而她坐在餐椅上晃著雙腳,身上毯子隨意蓋在身上,還未打理過頭髮就這麼散在身後毯子上。
抱著遊戲機手指在按鍵上操作著,不時張開嘴巴打哈欠。很快的,早午餐送來了,巫希良只需張開嘴巴,就有溫熱的早點送進口中。
貼心的機器人一口一口的,花了半小時才讓他的主人吃完這份簡單的早餐。好在那器械只會執行指令,並不會抱怨主人的吃飯速度。端著盤子照著原路走回廚房,開始清洗碟子與鍋具。
巫希良的歡呼聲迴盪在空間中,她終於把卡關許多日的頭目通關,繞著客廳蹦蹦跳跳跑了一圈。家中低矮的小型機器人也感應到主人的情緒變化,紛紛伸出手熱烈的鼓掌。雙頰因為愉悅而紅通通的。這大概是她運動量最大的時候。
又窩回沙發上繼續打遊戲了,冷了會有這些機械給她添上毯子與暖氣,外頭的雨淅瀝瀝的落下,漸漸大了起來,甚至打著雷,而屋內一片溫暖,一名少女與許多機器人共處一室。
假日或下班後的時間,就是這麼過的。
需要多長時間才能遇到命中注定的人?
一個人的一生當中,會花多少時間在尋覓伴侶?
巫寧雪走在積了一層雪的城市當中瞥到了這個文案,對此他的答案是「三十五年」。現已三十七歲的他,和一名男性交往了兩年,想到對方內心升騰起暖意,臉上漾起淺淡的笑容,在這個寒冬裡,暖著他的內心。
他們之所以互相認識,全拜運氣所賜,至少他是這麼想的。
三年前,萬聖節前一個月,公司舉辦活動,只要他們穿上應景的相關服裝到公司,即可得到兩千元現金,附加條件是證明自己有從家裡一路穿到公司。消息一出,縱然條件苛刻,不過沒有人望而卻步,反而激烈的討論起當天要穿什麼,而巫寧雪選擇扮成一隻吸血鬼。
於是他在下班以後,利用時間開始蒐集裝扮吸血鬼需要用到的東西,準備了披風、虎牙與復古服裝,還有能證明自己的攝像頭,並在萬聖節這天穿上,為了裝扮,他起得較早,出門時間也提前了一些。很多人都會在這個節日著裝打扮,因此自己在人群當中不是特別顯眼的存在。通勤路上,有個人在巫寧雪的面前停下,為了不要撞到對方,只得停下腳步站定,抬頭和男性視線交會,他感覺對方比自己年紀小了兩三歲,身高卻高出不只一點,淺棕色頭髮配上英俊長相相當惹眼。
「你好可愛!這是我的名片,有興趣的話,聯絡我。」
巫寧雪認為是客套話,目的則是推銷,因此雖然感到疑惑,但還是伸出手接過名片,他太清楚發名片時的沒發完不能下班的感覺,對他而言非常痛苦,就像被全世界拋棄、打入地獄來形容。
那張名片被他收進皮夾裡,一直沒去理睬,直到幾個月後,皮包損毀換了一個新的,整理時從舊皮包的深處,那張名片就這麼掉落在地,恰巧是背面朝上。角落有著難以辨認,但依稀看得清的圖樣,是一隻小小的吸血鬼,而字跡卻是手寫工整的:「你的裝扮我好喜歡,雖然有些唐突,但可以認識你嗎?」
看清以後,巫寧雪嗤一聲,在客廳裡笑了出來,他想:「這什麼老土的搭訕方式,但意外禮貌怎麼回事。」
鬼使神差的,他冒出一個想法,不管是不是詐騙,他都想試著認識看看對方,但這樣的念頭很快就打消了,說不定對方只是廣而撒網的男性,這樣不是很好笑嗎?再三猶豫後,還是添加了明信片上的聯繫方式,並發了一條訊息給他,寫著:「我是巫寧雪,幾月前的萬聖節見到的吸血鬼,還記得我嗎?」
一日、兩日、三日,訊息都沒有得到回覆,這天晚上下班他趴在客廳的桌面上,手機畫面停留在訊息的介面,看著自己送出卻遲遲沒得到回覆的訊息,確實時隔太久對方說不定早就忘記了。這時,手機震動,頁面跳了一下,彈出訊息,顯示著對面的回覆:「你好,不好意思這麼慢回,看到你發訊息給我太激動了,瞬間想不到要回應什麼才好!」
緊接著是第二條:「我是郁逸晨,很高興得到你的回覆。」
巫寧雪沒想到對方會在這個時間點回復他。想到對方的對話框肯定會顯示「秒讀」,他有些懊惱,不過還是回復了。在兩人一來一往的聊天中,他了解到對方是第一次搭訕人,因為那天的裝扮深深吸引住他,感覺如果就這樣子錯過了很可惜,勇敢了一次,而對方也是單身,從來沒和其他人交往過。那天晚上,兩個人一直聊到深夜,話題沒有停止過。
他們就像每對尋常情侶,從相識、曖昧、約會、交往,現在已經第二年,一切是那麼自然,就好比是既定的軌跡,兩人本該如此。思及此,巫寧雪到了家門口,掏出鑰匙打開門,室內溫暖的熱氣撲面而來,愛人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桌上擺放著熱騰騰的自製火鍋,下方正使用電磁爐加熱,聽到開門聲,橙黃色眼眸掃過來,在看到他時雙眼一亮,笑著拍拍身旁的空位,啟唇說道:「寧雪歡迎回來,下雪了,吃火鍋吧。」
對上那副模樣,心臟劇烈跳動起來,所求的不就是如此稀鬆平常的對話嗎?對方對著自己嶄露的笑顏,總是令巫寧雪歡喜不已,難以招架。脫下層層包裹的衣物和外套,掛上衣帽架上,暖氣強度剛好在感到舒適的範圍,洗了手後來到客廳的地板上,盤腿坐著,準備開始享用晚餐。這時,郁逸晨的聲音自頭頂傳來,悶悶帶著委屈的聲音:「沒有抱抱……」
巫寧雪非常吃這套「委屈小狗」,立即起身轉向對方,和人緊密相擁,抬起頭相互的親吻了下,兩個人黏膩了一會,才開始品嚐火鍋。電視上播放著電影,他們有來有往的討論著劇情,也會不時分享自己今天不在對方身邊時都做了什麼。
這是彼此的約定,出門分別以後除了報平安和重要的事情外,不要傳訊息給對方,上班時間也是他們其中一部分的個人時間,原因有二,一是不希望感情變得像上班一樣麻木,二是讓兩個人回來以後可以互相分享,進而促進感情,更專心上班的同時,有短暫的分離可以讓雙方喘口氣。
飽腹過後,巫寧雪自覺起身去洗碗,郁逸晨則是將東西收拾整齊,也將桌面恢復如初,兩人一前一後洗過澡,重新回到沙發上溫存。寧雪將沙發收起的部位展開,變成加大的版型,郁逸晨先側躺上去而巫寧雪拿了一件毯子,將暖氣的溫度調低一些,也側躺上沙發,被郁逸晨摟進懷裡。
「想起當時你和我告白的那天,也是在初雪。」寧雪轉過身,背對電視,伸手抱住愛人,將頭埋在頸窩處。
「是阿,我永遠記得那天。」郁逸晨揉了揉寧雪帶著洗髮精香氣的頭髮,味道還是兩人一起選擇的。
告白之前,他們還沒同居。當潔白的月高掛在暮色的畫布上,閃爍繁星點綴其中,郁逸晨來到巫寧雪的租屋處,臉上滿是緊張的神色,汗水濡濕了後背,拿著手機的手也微微用力著,他詢問對方是否要去海邊走走。
巫寧雪沒有想那麼多,沉浸在對方來找自己的喜悅中,因此沒有注意到男人今天些微的異常。儘管自曖昧期開始,兩人幾乎每個禮拜都會見面,但新鮮感不減反增,這期間他們就時常在假日的前一天出去玩,因此他以為只是單純的找自己出去玩。
讓郁逸晨進來以後,寧雪高興地準備著東西,但坐在沙發上的郁逸晨卻比平常安靜許多,且一隻手握拳放在嘴邊,一隻手插在兩腿之間,感覺像是在掩飾什麼,直到他突然小小聲的來了句:「咳、穿上你最喜歡的衣服。」臉還不可思議地紅了起來,頭還轉到一旁。
這讓寧雪感到不明所以,但最近種種跡象加在一起,全都指向對方要告白,不過他並未戳破,內心十分期待。先是穿上初見時的吸血鬼套裝,然後再套上黑色的高領毛衣和灰色刷毛運動褲,由於是冬天,因此兩件衣服穿在一起,並不會感到熱。而斜背小包裡面,巫寧雪放上了自己親手寫的小卡片和男士腕錶、香氛香水還有一朵被小心包裝的乾燥黑玫瑰,既然知道對方要告白,自然也得盛大的回應,因為他也想告訴郁逸臣屬於個人的那份心意。
汽車靜謐的行使在公路上,兩個人罕見的都很安靜,各懷心思,不敢相視,在無數次偷瞄以後,猝不及防視線相交,同時笑了出來:「在幹嘛啦,我們。」一掃車內的緊張感,總算是不那麼僵硬了。
「如果……我說如果……」郁逸晨太過緊張,連聲音都是顫抖的,喘口氣,就在他準備一口作氣將想說的話吐出時,巫寧雪目光溫柔地注視著他,搖了搖頭。
「想說的話,留到現場再說吧。」巫寧雪的笑像一道月光,照進心尖,讓人感覺被包容,口氣卻異常的堅定,帶著力量。
郁逸晨挑了一個沒有人的位置,雖說是海邊,但其實是一個廣闊的沙灘,只聽見海浪拍打在沙灘上的背景音,與遙遙傳來隱約的交談聲,距離海還有一段距離。郁逸晨不是害怕被人圍住起鬨的羞恥感抑或告白失敗的丟臉,更單純的,只是怕自己的愛人會有壓力。
他蒙上了巫寧雪的眼睛,牽著對方的手,慢慢在沙灘上像是散步一樣走著,彼此的手都因為緊張而出汗,但雙方注意力都不在上面,因此沒有發覺。兩人一前一後的在墊子上停了下來,自己則暫時離開一下,這次他捧著一束巨大的乾燥粉色玫瑰回來,上面有個飾品盒,單膝跪地在巫寧雪面前,伸手掀開遮蓋眼睛的布條,隨後告白。
「我喜歡你,可以跟我在一起嗎?」
短短幾個字,郁逸臣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臉頰通紅,雙眼認真的注視著對方,不想錯過男人臉上的任何表情。
「我也喜歡你……可以跟我在一起嗎?」巫寧雪在對方離開時就偷偷拿起布看過周圍,從背包拿出早早準備好的那些,握在手裡。身邊是用數個五彩斑斕緩緩變色的愛心LED燈擺得大愛心,周圍灑著花瓣,而巫寧雪則是坐在中間。心臟怦怦亂跳,感覺自己彷彿能聽見貫耳的心跳聲,禮物遞到對方手裡像是交換信物般,接過了那朵他等了三十五年的玫瑰花。
郁逸臣看著遞上來的禮物,緊緊抱住了巫寧雪,直到巫寧雪感覺肩膀傳來濕熱的感覺才明白伴侶正無聲留著眼淚,自己的心意被好好對待,任誰都會喜極而泣的,更何況是眼前心思信膩的逸臣,伸手捧起男人的臉,用指腹輕柔地拭去臉上水珠,他聽到自己開口說:「你先別哭,給你看個東西。」
在對方的注視下,巫寧雪脫掉了身上穿著的衣物,露出了裡面的吸血鬼套裝,如果不是此刻燈光昏暗,肯定能看見他羞紅的臉龐,接著就聽到郁逸晨哭得更大聲了。
「這樣我會更喜歡你的嗚嗚嗚……」
一片雪花落在鼻頭,兩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降雪了,吭哧吭哧地把現場環境收拾乾淨,回到車子裡取暖,並在車上拍了好多張紀念照片。
寒冷的雪夜,本該是孤獨一人的獨偶戲,現在卻因為多了一個人,而讓生命有了溫度。
殺人者需要一個殺不死的人
月亮高懸,巨大的煙囪冒出猶如白雲的霧氣,籠罩著城市,阻隔了月光,也讓熱氣被悶在城市,裡散不去,灰濛濛的市區裡,一個身影正在靈活的穿梭著,他今日的任務是被派去殺害一位平民百姓,這是他從業以來頭一遭,想必也是最後一次了。
洋,代號Y,為組織鞠躬盡瘁,是組織內部數一數二的高手,從小就在組織手下討生活,雖非孤兒卻勝似孤兒,家裡有著出軌的雙親,留給他的只有一間漏水的地下室小房間和法律上需要贍養小孩的費用,儘管如此,依然成長茁壯,他很感謝組織的栽培,為組織處理了大大小小的內憂外患。
隨著他的移動,場景逐漸郊區化,建築物也越來越稀疏,直到他停在一棟獨棟透天厝的門口。前幾日他已來探過路,因此相對熟悉。根據情報,此人待人和善,也有穩定的工作,作息相當規律,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平民,也不知道是招惹了誰,今日就要在他手中命喪黃泉。
也許是在郊區的緣故,鎖還沒被換上電子鎖,要解開可謂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便靠著精湛的開鎖技術,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便解開了鎖。戴上防毒面具,長期的訓練讓他即使不特別注意,走路也毫無聲息。這間房子的主人興許是獨居的緣故,他注意到臥室門甚至沒有關上,目標就躺在床上熟睡。
洋走到床邊,在黑暗中居高臨下的審視著眼前的人類。側躺著,一如照片所示,五官相當出眾,十分年輕,典型歐美人面孔。一頭金黃色的頭髮垂落在臉龐兩側,身驅伴隨著呼吸聲微微起伏,儼然一副熟睡的模樣。房間裡的冷氣無聲運轉,空氣中除了呼吸聲,再無其他。
視線轉向房間,擺設井然有序。窗台上有著大小植株,看得出來是有人用心在照料,否則在這個空氣污染的城市,它們也不會長得如此良好。似乎是少見的品種,因為洋也是第一次看到。書桌上有些散落的文具和紙張,內容都與植物有關。不過,根據資料,職業欄寫著的是乾糧店員工,所以這些應該是目標的興趣吧。
其實洋還蠻享受這殺人前的這段時間。這種寧靜卻又隱約瘋狂的氛圍,總是讓他難耐、心癢,卻又享受這種抓心撓肝的感受。他不折磨人,總是一刀了卻他人性命,除非委託特別要求。他從來都沒告訴過別人,卻時常在殺人結束後做一些不可描述之事,或許他後面來收拾的夥伴早就知道了。
是了,組織有很多工作,但殺人這活還是他自己爭取來的,而殺完的後續處理則是交給組織其他打手。他們每個人負責的項目專業不同,由此可見組織的龐大。
回到床頭,洋打開蒸發型的催眠藥劑。此藥劑兼具麻痺的功能,相當的人性化,蒸發的煙霧迅速瀰漫整個房間,時機已到。他一刀抹上男子的喉嚨,傷口乾脆俐落,絲毫沒有半點遲疑,只留下漸漸染紅的床單,和完全歸於寂靜的房間。
這也是組織導師教導的:若要殺人,內心絕不可猶豫,否則會帶來多餘的痛苦。若是對方實力強大,更可能因為這一絲的遲疑而落於下風。
「洋,你確實很強,但切記,世界上依然有人會比你強大。」
手指搭上男子頸動脈,確認毫無任何跳動跡象。洋輕撫上自己因興奮而瘋狂跳動的心臟,如果有鏡子的話,會看見他臉上泛著扭曲的笑容。抬腿越過,身體停留在屍體上方,在對方臉上鋪上幾張衛生紙,迅速的排解了這異樣的慾望,隨後簡單的收拾。於他而言,這些行為與性別無關,純粹是殺戮帶來的興奮感驅使。
接著,聯絡處理屍體的打手,迅速而安靜的離開現場,好似一切都未曾發生。洋很快便回到自己的住所,現在的他已無需蝸居於狹小潮濕的房間,而是住進了公寓。
隔日,穿上正裝的洋來到組織的據點。表面上,這裡是替人執行安樂死的場所:白色的高樓,鵝黃色的暖光,舒緩悠揚的輕音樂,乾淨整潔的空間,身穿白大褂的醫生以及溫柔細語、面帶笑容的護士。這一切都讓人感覺無比安心,連帶著痛苦都減少幾分,惡疾的終點—一種名為死亡的解脫。
即使是殺手的工作也已相當自動化,只需填寫表單至臨櫃辦理,相對應的報酬便會匯入帳戶,當然這一切都歸功於組織訓練有素的人員與熟練的默契,否則根本不可能如此公開地跑流程。如今,除非高層傳召,否則不必直接與他們接觸。
於此同時,新聞正播報著昨日獨居男性遭人謀殺的新聞。聽到此處,洋愣住了,這顯然與他認知的事實嚴重不符。 照理來說,屍臭至少也要五至六天才會被人發現。此人無父母、手足,甚至每日互通的親信也沒有半個,如此快速地被人發現實在不對勁。
「Y,請問有什麼事嗎?請盡快將資料交給我們辦理。」
直到臨櫃人員出聲提醒,才如夢初醒般,將手上的文件遞交給對方。確認內容無誤後,洋離開高樓,站在車水馬龍的人行道上,此時的他相當煩躁,職業生涯的直覺告訴他,如果有一件事違背常理,那必然有什麼疏漏。於是,他決定返回作案現場親自確認。
然而,著急時往往容易出差錯。在組織裡還算有公信力的他,派出了心腹前往調查。洋自己則回到家中,持續留意著組織內部動向和市場資訊。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門晃動顯然是不合適的。透過蒐集而來的資訊,可以瞭解到,那篇新聞就像是一顆小石子投入水中,並未掀起多大漣漪。
這代表著他並未被人發現行兇,那麼,接下來就只能等待調查結果了。
至此,乾著急也無益,他開始了今日的訓練流程。
就著樣一邊關注著後續,一邊處理著生活瑣事。三日後,心腹傳來消息。門口的電鈴響起,洋開了門,側身讓人進入房間。心腹坐上餐桌旁的椅子,將手寫的資訊整齊地放在桌面。洋則是泡了花茶,一人一杯。無聲的空間裡,傳來資料翻閱的聲音,兩人就這樣靜默無言。
「辛苦了,我會再過去看看的,對方已經開始辦葬禮了?速度還真快。」
「不會,我們是您的人,為您服務是應該的。」
「麛夭*,你還是這樣老實,這樣的你還是很可愛。」
「是......」
洋擺了擺手,心腹便退下了。隨著對方離去,空氣中多了一絲淡淡的女性清香。他這才細細翻閱起資料,臉上冷漠神情不似剛調情完的人,待檢閱完畢,他一把火燒掉了資料,只留下一把灰燼。這就是使用手寫的好處--在這個科技進步的時代,做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留下痕跡,甚至一份資料的傳輸,也許會在不為人知的視角被複製好幾份。況且,如今這個局面,他更不想讓組織知道,才會選擇這種傳統方式。
「人死後才出現的遠親?我會親自處理。」
出發前,洋喬裝一番,掩人耳目的同時也是為了低調行事。他穿著符合場所的服裝,在葬禮旁觀察著一切。現場有條不紊地進行,形式相當簡化,前來哀悼的人絡繹不絕,大多是死者生前的朋友或同事,稍作停留便離開了。他的視線持續停留在現場,視線穿梭,搜尋著操持喪禮的人,很快便鎖定了目標。
那人正在處理別人登記訪客的名單,和來哀悼的人幾乎都有過接觸,透過遠處觀察,其外表確實是親戚,然而,氣質卻和當時的目標如出一轍。洋不會認錯,這種違和感在親自接觸時達到了頂峰。
他偽裝成訪客簽名,手腕卻在當下被抓住。
「請問,怎麼了嗎?」洋薄脣輕啟,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疑惑,彷彿對眼前狀況一無所知。
「你是叔叔的朋友對吧?如果有空,可以留下來幫忙嗎?」金黃色頭髮的男子抬起頭,眼尾泛紅,似是為親戚的離去哭泣了一整晚,卻不得不強撐著體面操持喪禮。他那委屈、破碎的模樣,令旁人看了都會心生憐憫。
「啊……」洋想說些拒絕的話,或是強行收回手腕,卻發現對方的力氣異常地大。儘管,他有能力強制抽回,但任何更劇烈的方式都可能引起旁人的騷動,顧慮於此,洋暫時無法做出回應。
「拜託了……我實在應付不來,這幾天的壓力太大了。如果你真的是叔叔的朋友,就幫幫我吧。」像是豁出去般,聲音卻逐漸哽咽,染上哭腔,還有濃重的鼻音,眼框裡眼淚在打轉,好看的淡青色眼睛,蓄滿了淚水,要掉不掉。他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讓在場訪客都聽見。
於是,勸諫聲出現了:「是啊,就幫幫他吧,都請假來了。」、「那孩子真的很堅強,前幾天都沒哭……」一聲聲的,好似撻伐。洋最終是妥協了,說實話,他不想遭受關注,只能點頭同意。兩人一路相顧無言,各忙各的,直至入夜。
送走最後一位訪客,「所以說……看夠了嗎?殺手先生?」男子笑瞇瞇地坐回位置,轉頭看向身旁被強行留下的洋。白日,但凡拿出半點想離開或偷跑的舉動,馬上就會被強制上演一齣''叔叔朋友''的戲碼,而現在,白天那副可憐的模樣不復存在,有的只剩下那副相同的皮囊。
「拿掉你的易容。」命令的口吻,不容置喙的語氣,據洋在這期間的觀察,已發現男人臉上的破綻,但並未立即戳穿,因為想看看對方究竟要玩什麼把戲。
男人不置可否地聳聳肩,算是默認了。一件件的卸下那些覆在臉上的零件,物品的做工極其細緻,甚至是每個零件都是獨立個體,鼻子就只做了鼻子的易容。除非是有一定經驗之人,否則根本覺察不出破綻,就連洋也都沒有在第一時間發覺。隨著零件一一的卸下,他漸漸意識到......那張和目標完全一樣的臉龐出現在自己跟前,此刻,他已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就算是雙胞胎,也從來未有失手的時候,因為他辨別人臉的能力極強,這也是能在組織脫穎而出、站穩腳跟的原因之一。這一切,只能說明一件事......
「鬼!」驚叫一聲,洋起身往後跳了一大步,同時緊握住隨身攜帶的匕首,為隨時可能需要的戰鬥做準備,臉色慘白的看著面前的……人物?
儘管他告誡自己「世上不可能有鬼」,但內心深處的某部份,依然相信鬼魂存在,只是還沒遇到罷了。在暗殺的時,洋相當確信劃開了男子的頸動脈,離開前也確認人已毫無生命跡象,更無生還可能。如今,卻又完好無損的出現在自己面前,這樣的認知衝突,使他腦中已經一片混亂。
慌張、恐懼、驚嚇,他無法想若被組織知道這件事,將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甚至無法確信匕首或是任何以前學習的招式,眼下是否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殺手也會怕鬼嗎?」男子嘴角勾起若有似無的嘲諷。
「你究竟是什麼!」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洋壓抑著大吼的衝動,以低沉而惱怒的聲音詢問。
「雖然不知道這次惹到誰,不過我剛好也想換個身份,所以還得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好脫身。」男子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將洋的反應全都收入眼底。並且,露出一個受傷的表情,說道:「對了,別那麼戒備的看著我嘛,我好歹也是名正言順的人類,好吧?」
對於洋而言,鬼比人類更可怕。準確來說,是未知的東西讓他感到恐懼。人類,他可以輕易就取走性命,使其無法繼續傷害自己;然而,面對無形的生命體,他卻束手無策。
「好了好了,冷靜點,你臉色太蒼白嘍。」男子戲謔的語氣迴響在洋的耳裡,他從未想過這種情況。再砍一次如果對方又復活呢?他該如何面對這超乎理解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