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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你 調查他 第零綜合支援部 出發討伐 市集 再次合作 聯邦美味餐廳 出發之前 另一方面 我出發了 談判

01:失去你

「再見。」

黑暗中,人影無情的舉起槍,砰的一聲,槍聲響起,接著是悶聲響,有人撞擊物品後倒地,乾燥硝煙味混雜黏稠的血腥味,霧化在現場。所有的事情有條不紊的進行,似乎早就排定好,像舞台劇演員唱出標準的聲樂,站上採排好的位置,卻沒有轟動如雷的掌聲。

夜色中,搖晃的頭燈映著男人舉動,屍體被裝進裹屍袋裡,將它裹緊、裹實後,包上吸收衝擊的防撞條,生怕運輸過程中碰撞。

床上的男人猛然睜開眼睛,幾乎是彈射坐起,汗濡溼了枕頭,沿著臉頰滴落在棉被上,他大口的呼吸著,像一條瀕死的魚,眼神充滿驚恐。抹去那些冷汗,手指摸索床頭終端,螢幕因細微震動而亮起,與黑暗的房間形成鮮明的對比。

3:30

下了床,打開電燈,任憑光亮和刺眼痛擊靈魂,托拽著沉重雙腿走到盥洗室裡,冰冷的水潑灑在臉上,無情的溫度讓他晃了神,眼中短暫清明,卻又立即消逝。拿起牙刷,過於機械化的他也沒發現牙膏擠到了背面,就這麼放進嘴裡來回麻木的刷著。空間裡充斥著牙膏沁涼的味道,鏡子中映射出的是他空洞的眼神,灰金色的髮不再乖巧垂落,而是恣意翹起。距離那件事已經過了兩個月,不過依然在午夜夢迴,那個曾經與自己最為要好的朋友。

不清楚是第幾次安慰自己,實驗很快就會成功。吐掉多餘的泡沫,用手盛一些水漱口,接著吐掉,反覆幾次,毛巾擦去嘴巴水漬,用了漱口水後,將儀表整理回一絲不苟的模樣,離開浴室前隨手關掉電燈,走到衣櫃前換上全黑的軍衣裝,別上徽章與名牌——安斯艾爾 上校。

「我來了,摯友。」

二樓的房間與一樓截然不同,明亮異常,燈光不分遠近,無情的投射所有角落,現場無一處是陰暗的。伸到眼前的手擋住了面前光亮,微瞇起淡粉色的眼,待眼睛適應光明。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圓柱實驗艙,裡頭的人赫然是他兩個月前用槍抹滅的摯友。

艙裡的人帶著氧氣罩,淡黃色頭髮因著水流而飄蕩著,身上插著無數管線,潔白的睫毛像雪落在上頭,美麗動人,唇瓣沒有絲毫血色,雙眼半張著,綠色的瞳眸當中是空洞無波的眼神,正面看也許找不到槍傷的位置,但背面就能清楚望見,一個位在後頸和頭顱連接處——枕骨大孔——的傷口。安斯艾爾的槍法準度高的驚人,他清楚,人的呼吸、生命中樞皆位於腦幹,只要將其破壞,那瞬間連反應都來不及,人就會「關機」。

那天,他沒有瞄準額頭也沒有瞄準心臟,這些都太不可靠,骨頭的撞擊會導致彈道偏移,血管的破裂也會讓人感到幾息的苦痛,他需要的是更加快速的死亡。不能有絲毫的顫抖,只接受果決的冷靜,和槍融為一體的瞬間,扣下了扳機。不會有恐懼,甚至來不及感受到冰冷金屬的侵入。

除了機器細碎運轉聲外,房間再無一絲聲音,就連室外的風也被隔絕,安靜的讓人感覺煩躁。手掌輕輕貼在玻璃罩上,接著是臉龐、胸、腳,直到全身都貼在玻璃罩上,虛無的擁抱,儘管皺著眉頭,眼神卻是極度的貪戀,蜷縮手指,想抓什麼到頭來卻只是空無一物。

「可惡。」

他滑落跪坐在地,雙手自然擺在雙腿之間,垂著頭,看上去寒酸落魄,猶如等待死刑的罪犯,臉上是扭曲到極致的悲傷。沒人知道他這兩個月來是怎麼過的,抽菸、酗酒、飆車、賭博,宣洩著排山倒海而猛烈的近乎被吞沒的空虛。不曾犯錯的他,上班時也接連不斷地犯下大小錯誤,大家看見他時,能離多遠就多遠,沒人想遭受無妄之災。

有人嘲諷他,有人看好戲,同行小組即使想關心,也無從開口,他們清楚,這件事絕對不能提及。由於他的官職高,大多數的人也無可奈何,只能跟在他屁股後收拾爛攤子。

不過,很明顯的,聯邦不想放過他,甚至為他舉辦了授勳典禮,寄發的邀請函也冰冷至極,台下民眾熱烈掌聲,身後的煙火綻放巨大樣式,全都是在道賀他的忠心不二,只有他一人遍體生寒咬緊牙關撐過了一場場嘲弄舞台。

不間斷的賦予更多更複雜的工作,苦的卻是部門裡的組成人員,做著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工作,只能咬牙堅持;另一部分的痛苦,來自安斯艾爾的一舉一動遭受著聯邦的監視,自從失去摯友後,這般無人道的對待變本加厲,即使向上提起多次,亦或無視亦或駁回,總之石沉大海。

「叮叮叮。」

起床的鬧鈴響起,一手拍掉派著小腳爬上樓的鬧鐘,由他極愛收集的朋友所給予的,雙手扶著地板吃力的站起,伴隨而來的是腦海中劇烈的刺激性疼痛,索性跟著這頭痛倒在地上。

「又來了,又在這裡睡著了。」

男人心裡頹廢地想著,這時候的腦袋卻是最清醒的,眼裡的混沌消失,取代的是透徹無比的淡粉色。他該去看醫生的,但內心卻無比抗拒。其實有想過要不要放棄這一切,直接去陪好朋友,但肯定會讓那些瞧不起的人看笑話,還有那群老不死的聯邦長老,全都還沒遭報應,自己萬萬不能先踏入地獄。

抬頭看向實驗艙裡的少年,膝行了幾步,虔誠的將薄唇貼上玻璃上,落下一吻:「出門了,晚點回來。」

重新站到鏡子前,再次把容貌整理,但無論怎麼遮掩,都藏不住那烏黑的眼圈,嚴重的睡眠不足讓他看上去無比憔悴。駕駛著電動車前往總部中心,外頭陽光正好,螢幕牆播報著治癒的新聞,這裡,不允許任何醜聞的出現,世界是美好而燦爛的,與車內的他相比簡直格格不入。

今日,是一個月一次和希安聯邦回報的時刻,也是他心情最為煩躁的一天。

再次面對這些上層,只有滔天的憤恨,原先有多麼的尊崇,現在就顯得有多可笑,高坐在頂層的那些人,和站在最低點、像是被審判的自己。對此,他沒有半點好臉色,只剩無盡的敵意。

「安斯艾爾……你知道的,我們別無選擇,請不要每次都用看仇人般的目光『洗禮』我們。」某個高層率先發言。

「希安連怎麼看人的表情都要管理嗎?那麼請告訴我,現在違反了沃斯托 洛帛格斯的哪條條例呢?」安斯艾爾反唇相譏,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眼神滿是嘲弄。

「你!」對方語氣波動,旋即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埋怨我們,但這些都是為了發展。」

「埋怨?我恨死你們了。」安斯艾爾聳了肩膀,態度輕佻模樣,沒有人敢這樣對長老院的人這樣說話,但那又如何。

「這次你過來,有個全新的消息……」另一個高層說話的同時,一份文件連帶著圖像傳送他的終端當中,而這份對話才繼續下去:「你得接手一個人,最近來到希安的狐妖,請你帶他。」

連點開都不想點開,但文件還是自動彈出,強硬的顯現在眼前。那手段處處透漏著無法拒絕的訊息。對此,安斯艾爾的回道:「你們還真可笑,覺得我這個狀態有辦法帶新人?」

「你知道的,你早就需要帶新人了,安斯艾爾。」高層敲了敲桌面,聲音平淡無波,滿是威嚴「這次說什麼都無法拒絕。」

「拭目以待嘍。」男人冷哼一聲,轉身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大門「砰」一聲被重重關上,臉上不復冷靜自持,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憤怒,每一步都用力地踏出,地板悶響抗議著,昭告著自己的不滿。路上行人紛紛停下向他行注目禮,自動讓開一條路,不想掃到颱風尾。

希安聯邦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還真是煞費苦心,只可惜了那名新來的狐妖了。

如果安斯艾爾堅決不從,只會招來更多橫禍,他的朋友就是這樣被自己害死的。不過,如果是在任務中「不小心」發生意外,那就很有趣了。反正不管是狐妖還是任何不倫不類,只要動點手腳,聯邦表面上也不好怪罪。

回到辦公室,開啟了兩個月不曾啟動的光腦,他利用了自己的職務之便,對弧妖進行了地毯式的盤點與搜索。黑暗當中,光腦投映出的光線一部份落在安斯艾爾的臉蛋上,本就睡眠不足,這番照射下,感覺起來像隨時都會過勞死亡的員工。

奇異的是,他完全找不到有關狐妖的舊資料,就連現有資料也都是最近才建立。同時,不見任何曾被抹滅身分的痕跡,沒有消費紀錄、沒有過往出入聯邦的影像,就像……憑空出現。要知道,現在聯邦設施幾乎都需要終端來進行,而終端記載著個人資料,在進入官、軍職前,都會被要求登記。

「哈,聯邦還真是誰都敢錄用。」

坐在電腦面前嗤了一聲,瀏海之下,滿是譏諷。大概是為了惡整自己,才錄用的人,說不定對方也是白老鼠一隻。至此,安斯艾爾開始感到有興趣了,發了一份「邀請函」要求狐妖到員工餐廳集合。

隨著放映燈的熄滅,辦公室陷入了一種沉悶的寂靜,他向後仰靠,轉了圈自己的椅子,同時伸展自己的肢體,試圖找回真實感,今日不會有任何不識相的人前來打擾,動作精確地收拾東西下班了。

02:調查他

下班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改乘艦艇前往另個星球——娛樂區,這顆不大的星球,無論何時都是人滿為患的狀態,全年無休,通日營業,聯邦當中金流量最龐大的地方,而安斯艾爾來這裡,是為了尋找某個人。

光怪陸離的娛樂區,安斯艾爾停在一家夜總會門口,入目招牌是螢光紅與紫的配色,規模並不大,像是豎立在別墅之間的小透天。鑰匙遞給了泊車人員同時塞了一些小費,出示貴賓身分,便被喚來的服務生恭敬地招待到包廂當中。

包廂當中沒有異味和廉價香水的臭味,只有寡淡的清香,安撫人心。門扉掩上瞬間,噪音被隔絕在外,霎時安靜無比,原先想搭訕的服務生被安斯艾爾用眼神請出去,抬手打開主燈,飄盪在空氣中的塵埃嶄露瞬間又嬌羞躲起,安斯艾爾眼神很是慵懶,落坐在沙發當中,隨著他的動作,沙發發出皮質摩擦的特有聲音,身體倚靠在椅背上,雙腿隨意伸直交疊,終端機在手上扒拉著。

約莫三十分鐘,掩蓋的門扉傳來有節奏的「叩、叩。」兩聲,接著被絲滑打開,噪音重新流入包廂當中,來者穿著低胸女僕裝,頭頂上的貓耳朵,分別有著一搓特別長的黑毛,身後是通體土黃的粗壯長尾巴,正用力的甩著,男性不耐煩的單手揉著自身後腦勺,和尚未退去的慾色形成截然不同的光景,眨著亮卡其色的雙眼:「唉,小爺剛進入正題就被你打斷了。」

安斯艾爾不置可否,出錢的是老大,他付的錢比其他人多,優先被接待也是理所應當的,終端了調轉方向,面對著對方,晃晃手裡螢幕,上頭顯示的是好幾個最高單價的商品和套餐,甚至包下了今晚和明日對方的所有時間,平淡如水的說道:「全給你衝業績和臨時假期了。」

原先的不耐煩轉換成雙眼放光模樣,有人進來送了酒,又恭敬的退出,男人自覺將酒杯添滿,淡黃色光澤、透明誘人的液體被推到安斯艾爾面前,空氣中添了濃醇的香檳味,叫人沉醉。同時間也迅速落座到沙發上,並排和人坐著,語氣很是歡快,連聲音都高亢了幾度:「哈,謝啦,什麼風把你吹過來了?」

「聯邦那群老傢伙塞了一個來源不明的人進來,連我都查不到來源。」安斯艾爾沒有碰桌上的酒,這並非他的目的,終端上指尖敲打幾下,調出了接收到的資料和調查結果。

男人眼神撇了一眼資料,又立即把注意力放在酒上,拿起酒杯隔空和人乾杯,抿了一口,光是品酒這個動作被他做的嫵媚妖嬈,眼波不知道流轉了幾次,玻璃杯輕放在桌面,清脆的撘聲,臉上露出苦惱的表情:「這個人小爺也不認識。」

「居然有你不認識的人?」安斯艾爾有些調侃,桌上酒杯氣泡沿著杯壁穩定爬升,水面冒著小氣泡,好似魚兒正換著氣。

「上校說笑了,就算是萬事通,沒來過這娛樂區的人,小爺也不知阿。」凱內爾姆沉著的應對著,臉上笑容不減半分,絲毫沒有因為這挖苦而動怒的跡象,長年混跡於此多少有點人情世故在身上的,再次飲下一口香檳,他繼續說著:「說起來,上個月傳聞,有人突然就出現在街上呢?消息很快就被壓下去了,後續都沒聽說過,差點忘記這茬。」

「確實很可疑。」安斯艾爾見對方嘴裡沒有自己想要的資訊,繼續下去也沒有絲毫義意,手指罩著杯口將桌上酒杯拿起一飲而盡,撈起外套,準備走人。

在安斯艾爾起身離開前,凱內爾姆欺身而上,兩人順著力道倒進沙發當中,拉起人的雙手牽制在椅面上,粗壯的尾巴繞至身前,挑起人的下巴,雙眼危險瞇起,亮眼的燈光斜射出此刻曖昧姿態的影子,視線裡,隱約可見藏在底下的尖銳虎牙:「捨得在小爺身上花那麼多錢?」

安斯艾爾神色平靜,像一汪已然發臭的死水,淡粉色眼眸一瞬不眨的直視對方。一時之間,空氣停止流動,皮製沙發傳來陣陣涼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嘆息般地吐出,灑落在敏感的尾巴上,誰都沒有移動,氣氛僵直。底下的人不僅了無生氣,也太死氣沉沉,凱內爾姆主動認輸,鬆開了箝制的手,攤開在兩側,表情惋惜的說道:「開個玩笑,快走吧,小爺也要下班了。」

說完,便自己轉身離開了包廂,徒留安斯艾爾一人,通風系統依然運轉著,又待了十來分鐘,他也起身離開了。離開前,安斯艾爾再次和監視他的人擦身而過,走進了夜總會,估計等下自己來此的消息,就會被呈報給上層了,不過他相信凱內爾姆會忽悠他們的,像當初阻攔自己抓捕罪犯一樣。

兩個人之所以認識全憑一次的因緣巧合,那時候,他還只是少校。

「抱歉隊長,人跟丟了。」對講機傳來隊員劇烈喘氣的聲音,顯然是剛經歷了一場活動量巨大的運動,背景音交雜著人聲和激昂的音樂,異常吵雜。娛樂區建築物繁雜、人流量大,隨意一個位置、拐個彎,都能輕易地藏起一個人,這裡是許多逃犯喜愛的藏匿點。

他們在此地埋伏了好幾日,隊上收到關於逃犯的匿名舉報消息,配合天眼的監視系統,捕捉到某名正在追蹤的逃犯蹤跡,換作平時,他早就收隊帶人回去報告階段任務失敗,待下次擬定修正案後再出擊,可現在評鑑時間迫在眉睫,任何失敗都能引來關注,成功僅僅只是完成。

他不想自己的隊員愧疚時還得承擔上司的集火,儘管是違心之言,安斯艾爾還是按下回應鍵,扮演一個完美的好上司,溫聲回答:「你們平安就好。」

不過,依然是焦頭爛額之際。所幸,逃犯在緊張之下自亂了陣腳,頻繁的失誤讓他徹底暴露在天眼之下,很快就再次追蹤到人影了,只是畫面顯示對方溜進建築物當中,事情變得有些棘手。

「我進去就好,其餘待命。」

幾個穿軍裝的人浩浩蕩蕩來到夜總會門口,引起不少人頻頻側目。軍人在娛樂區並不罕見,畢竟聯邦總部就在隔壁;但像這樣穿著正式軍服的幾乎不曾見過。沒人想讓醜聞滿天飛,因此來到這裡的人多半身穿便服,彼此心照不宣。保安還是讓人進入夜總會了,只是一臉凝重的透過對講機呈報異常事件。

安斯艾爾煩躁的咬著指甲,站在門口眼神四處瞟著,搜索目標。人們畏懼他的職權,生怕被點名的是自己,各自拉開了距離,可他無法睥睨人群,由於身體因素導致他比尋常普通人還矮小,杵在夜總會門口,就像是小孩誤入大人的遊樂場,格格不入。

「幹嘛!撞到人不會道歉哦?」

「嘿,別推擠啊。」

角落傳來了騷動,類似的怨聲載道響起,耳麥適時清晰地傳來隊員盡忠職守的聲音,像是記定海神針:「隊長,逃犯正試著從後門逃離。」

但矮小身材也不全是缺點,安斯艾爾靈活地穿梭在人流當中,一隻手已經搭在槍身上,隨時能抽出射擊,三步併作兩步,一頭栽進人肉牆當中,瞄準腿與腿之間的縫隙,穿針引線其中。儘管他不緊張,但腎上腺已箭在弦上,心跳加速、瞳孔放大,隨時都能來場精彩的鬼抓人。

雙眼如鷹盯著罪犯,對方頻頻回頭,眼神叫人噁心的骯髒混濁,那是一對被利益熏心的眼球。神明還是站在我方的,那人打不開後門,正萬分焦急,嘴型快速變化似在唸叨著什麼。

安斯艾爾只要再前進五步就能活捉對方,並帶回去回報。

但此刻,變故橫生,像是嫌事情不夠大條。凱內爾姆踩著貓步穿著女僕裝攔截在前,裙子隨著腳步踏出而飄然擺動,簡單的裙裝被他穿出價值連城的感覺,光是出場就捕獲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球,原先鬧哄哄的空間轉瞬無聲息,就連唱片騎師都把音樂切掉。他是店裡的活招牌,同時是創立者之一,如此身分親自下場來接客的不多,畢竟多數創業者不是高高在上,就是挺著大肚楠,像凱內爾姆這樣子的,屈指可數。

許多人來到店裡無非就是想和他互動,甚至可以得其青睞,凱內爾姆沒理會那些狂熱眼神,頭微彎,卡其色瞳仁定定地望著安斯艾爾,似笑非笑:「在小爺的店,休想帶走任何人。」

那頭扎眼的淺棕頭髮和淺藍的髮尾、脖子上環環相扣的刺青、不符合氣場的女僕裝,與眼底明晃晃的野性,這些都使安斯艾爾深深皺起眉頭,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名牌,大大幾字囊括了他此時身分,下意識地將人視為共犯:「店主,你這是妨礙執法。」

「哎呀,客人。」凱內爾姆無聲靠近,湊到人跟前,一隻手遮擋在嘴邊,眼神含波,外人眼裡盡顯曖昧,好幾雙眼睛盯著他們直看,但他只是壓低了聲音,聽上去低沉了不少:「這裡是營業場所,你沒發現大家都嚇到了嗎?」

「我有通緝令,再繼續阻礙我,依照沃斯托 洛帛格斯的法條,可以將你捕捉。」安斯艾爾沒有半點耐心和人周旋,眉頭深深皺起,形成一個川字在眉宇間,腳步後退半步,語氣強硬的和人說明後果,心中只想結束這場案件,回到家中。

在攔截對峙之時,罪犯早就轉過身來挑釁的對他扮鬼臉,之後就腳底抹油,不知所蹤了,但安斯艾爾怎麼捨得近在咫尺的成功被阻撓。

「所以,你們有搜索令嗎?」凱內爾姆拉起安斯艾爾的手,不忘朝眾人留下一個香豔的飛吻,引起群體的高聲歡呼,音樂再次放下,只是和剛進來時不同,被切換成了悠揚而懶散的爵士樂。

儘管滾燙手掌碰到自己的那瞬間,安斯艾爾想抽離,但冰涼的掌心被撓了撓,雞皮疙瘩像螞蟻爬個滿身,軍人身分下的他不能隨意對百姓動武,只能任由自己被帶離現場,同時搖了搖頭。

時間太倉促,他們一行人根本來不及申請相關文件就直奔現場了。

似乎是休息室的場所,走廊暖黃色燈光與安靜的氛圍,凱內爾姆鬆開了手,上半身倚靠在門上,抱臂在胸前,眼睛輕鬆闔上,說出的話語一針見血:「那你們就沒辦法搜索任何店家,即使犯人可能出現在這裡。」

「但我們有搜索同意票。」安斯艾爾不惱,脖子上懸掛著手掌大小的終端,功能森羅萬象的終端在他的操作下,點開一份文件,輸入密碼,遞到人的面前,動作一氣呵成,甚至很貼心的叫出簽名頁。

「那是什麼?」凱內爾姆睜開眼睛,接過終端,用力的看在文件上,耳朵因為好奇而簌簌抖動幾下,很是疑惑地仔細翻看內文,每個字都被他裝進腦中,看上去是一份同意書,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在此之前根本不知道此物的存在。

「配合一下吧,簽個名,我好跟上級交代,彼此都不想被刁難對吧?」安斯艾爾拿出觸控筆,動作自然的塞進凱內爾姆的手中,無害的微笑了一下。

凱內爾姆拿著筆,在準備落字前又遲疑地抬眼看著人,對方朝著他點了點頭,儘管充滿疑問,但還是半信半疑地將自身的全名落在終端上,自此,契約生效。

安斯艾爾將終端收了回來,熄滅了屏幕,燈光下,笑彎了眼,在凱內爾姆面前,露著滿意的笑顏,按下耳麥裡的收音鍵,字字誅心:「好,隊員們,進來吧。」

「靠!真囂張。」凱內爾姆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氣急敗壞的跺跺腳,身後尾巴膨大的像一根雞毛毯子,忍不住端出難聽的話語。

「不是嗎?凱內爾姆。」得逞的人聳聳肩,心情很是愉悅的喚了聲從簽名當中得知的姓名,轉身邁著輕快的步伐就要離開。

凱內爾姆不願自己的店裡被糟蹋,他得盡全力挽回局面,要是縱容這群軍人在店裡鬧下去,不用等到明日八卦就會滿天飛,而八卦是會變性的,向前跨一大步抓住人的肩膀,不再是嘻皮笑臉的模樣,臉色猶如風雨欲來般陰沉:「聽著,我們交換條件」

安斯艾爾欲發難,不過被剛剛被倚靠的門被凱內爾姆滑順的打開,一前一後的進房間當中,當門扉被巧勁無聲闔上時,大燈亮起,安斯艾爾的雙眼快速地開闔。先是聽見劇烈掙扎的響動,接著是巴掌聲,木椅上人物雙手被綑綁在後頭,進入視野裡,赫然是剛剛不知所云的犯人。

「在娛樂區,要用娛樂區的方法解決。」凱內爾姆臉上是了然的表情,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雙腳打開,一個人就佔了兩個位置,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分別撐在膝蓋上,旁邊的人恭敬的遞上花茶,凱內爾姆優雅的翹起小指,啜飲一口:「你說對嗎?安少校。」

安斯艾爾先是讓隊員全數回到艦艇上等待消息,直覺早就告訴他遇上了更麻煩的人,況且最厭煩的還是遇上了不想應對的類型,他佇立在門口,沒有移動自己的腳步,心情十分煩悶,揉著眉心頭疼的說道:「你想要什麼?」

「和我合作吧。」

那日,安斯艾爾支付了一大筆金額,才順利將逃犯帶走,數額甚高,讓他成為店裡五根手指頭內都數得出的貴賓,儘管他一點也不高興。兩人達成協商,凱內爾姆提供情報,而安斯艾爾為他提供高品質的軍人,作為他解憂的對象,亦或上門消費的潛在客戶。

03:第零綜合支援部

安斯艾爾所在的分部有點像是打雜,什麼都做,來者不拒,對外有個好聽的名字:「第零綜合支援部。」

這是一個規模龐大的部門,無法被分類的人們、任務,皆被指派到這裡,因此也吸引了某些迷途者來這裡探索自己的專長,而安斯艾爾是當中的最高指揮官,樣樣精通的六邊形軍人,沃斯托從來不是一個隨便的地方,即使是打雜,素質依舊有相對應的要求。

行政部門是接收訊息的地方,而他們就是回應行動,實體化的載體,舉凡種樹、路線規劃、過剩的產物、逃跑的異寵,這類大小事件都落在他們頭上。

過了幾日,安斯艾爾找到時間去尋那名狐妖,其實一直都很閒,就是提不起勁。辦公室裡,面部資料上傳,數據庫同時比對著天眼實時畫面,不出幾秒,就找到對方當前的位置——員工餐廳,身邊還有幾個位階相近的軍人,一群人正有說有笑,顯然適應良好,對此安斯艾爾將拳頭捏著嘎吱作響。

那是一種不可名狀的忌妒情緒,來路不明的人居然在聯邦過的這麼快活,而自己卻得兢兢業業的,身後還背負巨大的代價。負面情緒猶如一頭猛獸,來勢洶洶轉瞬就將人吞噬,椅子上的他悲傷到顫抖,蜷縮起雙腳,手臂圈住了自己,盡力的將於世間的存在抹到最小,迷途的幼獸試圖在暴風中尋找溫暖,任憑雙眼眼淚潰堤佈滿精緻臉蛋,這還是他第一次終於能哭泣,只是壓抑到了極致,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不知哪來的臭蟲也妄想融入?」當這種想法出現在腦中時,他重重的鎚在桌面上,身體順著力道站了起來,金屬製的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迴盪在空蕩的辦公室裡,尖銳的刺耳。氣憤過後,在位置上深吸了幾口氣,空氣流進肺部,也將那展露在外的情緒收回,放在展示架的雙槍被他放在背後,踏著嚴肅的腳步離開了。

本想給對方一點顏色瞧瞧的,或至少不要過的那麼愜意,但直到站在員工餐廳,距離那人只有幾步之遙時,安斯艾爾看著那頭頂著灰白色長髮的男性,卻怎麼也下不了手。妖族少年的眉眼和周遭特殊的氛圍,讓他聯想到了死去的摯友,兩人是如此的相像,除去顏色的差異,根本上是同個模子所刻畫。

當午夜夢迴的事物真正出現在前時,那種奇異的感覺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他退縮了,和人擦身而過時的幾毫秒停頓只有他自己知道,腳步在空中硬生生轉了彎,生硬的坐上冰涼而堅固的金屬椅子上,背對著那名男性,單薄的影子和身後那群嘻笑的人們形成了兩個世界。

「這算什麼?聯邦給自己找的替身嗎?好笑。」

安斯艾爾荒謬的想著,儘管看似微微垂著頭,但其實正透過手中漆黑的終端,觀察著不時折射出的妖族側顏,來不及去細想相似臉龐的關聯,終端就震動了下,彈出新任務資訊——蒐集蟲族素材。

「又是蟲族任務!」他感覺第零部門都快變成蟲族作戰單位了。

戰鬥部門不屑接取這類無趣任務,總高大上的自以為不是去攻打或討伐蟲族,就沒必要勞師動眾的請相關部隊出馬,但聯邦又需要研究素材,蟲族對普通部門來說又太過危險,最終,這令人糟心的任務,只能落到他們頭上。

安斯艾爾清楚自己底下的員工大多都有家庭或伴侶,不願意讓他們冒著生命危險去蟲巢冒險,因此就算口氣和態度再怎麼差,也不會草菅人命的把人派出去,以往這種類型的任務,通常都是他一人獨攬。

但今日......安斯艾爾想到一個絕佳的點子,猛然起身,轉頭叫住了那名狐妖。

04:出發討伐蟲蟲之落荒而逃篇!

白雪惜站在戰艦駕駛室內,眺望著眼前即將闖入的蟲巢,內心隱隱泛著興奮感。至於為何在此,得從上次在員工餐廳偶然遇上他的上級——安斯艾爾——說起,這個身材矮小卻實力強大的人類,在前天突然地找上他,兩人相互對視,語氣很淡,但卻是命令的口吻:「帶你去打蟲子。」

那副模樣,彷彿這只是一件簡單的差事。交代完就踏著整齊的步伐離去,好似任務已經完成一半,獨留白雪惜一人風中凌亂,而原本和自己談笑風生的朋友早就腳底抹油跑了。要知道,自從來到這個空間,白雪惜還未曾與任何人交手,也曾耳聞蟲族的兇殘,有些牴觸早早接觸。

但規定就是規定,有別於其他士兵,他是破例成為上士的,並非尋常管道的升階,有鑑於此,希安聯邦發放了一本「特殊人員教條」,旨在規範他的行為,而其一條就是無條件遵守上級命令,無故不得違反。可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安斯艾爾沒有提供任何關於任務的詳細資訊,連準備事項都沒告知,白雪惜只能硬著頭皮,照著自己的節奏準備,並在任務當天上艦。

鄰近目的地,安斯艾爾將自動駕駛轉為人工,尋找隱蔽處懸停。由於蟲族領地外圍少有寬敞陸地供戰艦停靠,他們只能如此。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戰艦,白雪惜腰間別著一把打刀,安斯艾爾則背著雙槍,左腿還掛著一把手槍。他們身上塗抹了混淆蟲族的激素,並配戴訊息屏蔽素,不至於在剛到目的地就迎來猛烈的攻擊。兩人藉著掩體躲躲藏藏,漂浮了一段距離,僅有零星的幾隻低階蟲子注意到他們。

蟲子們發出刺耳難聽的聲音,猛地撲上來。白雪惜不慌不忙地朝蟲子扔出一顆鬼火,架起打刀阻擋攻勢。安斯艾爾則朝蟲族開了幾發子彈,蟲族應聲爆炸倒地。不約而同地雙人皆往兩側閃躲,沒人想被那炸體而亡的汁液噴到,那股噁爛感簡直像赤腳踩爆蟑螂,會造成嚴重的心靈傷害。

他們就在蟲巢外來回穿梭,白雪惜也漸漸找到戰鬥的感覺,從一開始需要雙人合作,到現在能單槍匹馬砍殺蟲子,可以說是玩得不亦樂乎。為了增加機動性,他將手腳獸化,以尖銳的指甲和有力的雙腿搭配鬼火,即使一次對上兩三隻也能輕易解決,甚至玩起了打刀蟲子串燒。另一邊安斯艾爾也正奮力的殺敵,兩個人對到眼,眼神同時往蟲巢深處一瞟,立即便明白了對方的意圖:邀請他去更深入的位置。

即使踏上陸地,所處位置較為深入,強悍的對手也寥寥無幾,畢竟這裡仍屬外層,離蟲母尚有距離。一路上,大概是與「蟻」的習性相關,牠們並不會把腐爛的東西堆積在巢內,而是有著專用垃圾場,因此除了潮濕並無腥臭味飄蕩在空氣中,意外挺涼爽的。安斯艾爾說如果今天進入的是蜘蛛的巢穴,將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光是想想就令白雪惜起雞皮疙瘩,將家中打理一塵不染的他,絕對無法忍受髒亂環境。

巢內蜿蜒的小徑,有著許多岔路,深不見底,讓人容易在裡頭迷失方向,兩人一邊做著回程時的記號,一邊往深處潛入,直到……第一隻具有智慧的蟲族出現。這隻蟲子分工估計是管理這一帶的舊蟲族,一蟲兩人瞬間扭打在一塊。即管享受著戰鬥,他們仍不忘留意周圍,警惕是否有其他棘手的蟲子們出現。

新蟲族觀察著兩個人的動作,一邊應付著他們的攻擊,戰局從原本的下風漸轉為平分秋色。

「他在學習我們!」這個想法在白雪惜腦中閃過,驚喜之餘,臉上勾勒出一抹嘲諷:「自不量力。」

轉瞬丟出一記冰錐將蟲族固定在原地,隨後自地面躍起,作勢要拿打刀砍向對方。那隻蟲族也及時做出防禦動作,將顎舉高,準備接下落下的刀刃。在刀刃被接住的瞬間,白雪惜跳開,扭轉腰部的同時尾部出現保持平衡,強而有力的腳踢向蟲子腦袋。蟲腦裸露在外,向外噴灑著藍色液體,劇烈的蟲鳴聲響起,刺耳的聲音穿透耳膜,灰白色的狐狸耳朵下垂,聽力敏銳的他痛苦的抱頭蹲下,試圖阻隔這難聽的聲音。

安斯艾爾像是沒有這個困擾,手持雙槍「碰碰」兩聲,便將蟲族口器轟掉大半,轉移蟲族注意的同時,也拯救白雪惜於水火之中。然而,新蟲族並沒有這麼輕易死亡,牠將打刀丟在地板上,刀發出高頻的嗡嗡聲,又朝著安斯艾爾進攻。安斯艾爾憑藉矮小的身軀,輕而易舉地就滑鏟穿過蟲族胯下,不忘朝牠的腹部開了幾槍。吃痛的蟲族開始振翅,周圍瞬間颳起了強風。

蟲鳴停止的瞬間,白雪惜緩過神來,重新投入戰事。奔向打刀重新拾起掌握在手中,以自身為半徑,召喚出一道包圍蟲族的巨大火柱,也不忘給上級設下防護罩,避免被燒個精光。有著安斯轉移蟲族注意力,術式順利完成,火柱穿透了兩層蟲巢,範圍內的事物被燒成灰燼。此時,他低頭一看,赫然發現密密麻麻的新蟲族。原來剛剛的蟲鳴是召喚同族的訊號,原本還需要時間才能到達現場的蟲群,沒了樓層的阻隔,全都起飛撲向兩人。

安斯艾爾知道事情大條了。此行的目的本是撿一些素材回去加工研究,結果卻因為太過沉浸戰鬥,初階蟲族的外骨骼一個都沒撿;好不容易打敗的新蟲族也燒沒了,現在還驚動了其他新蟲族。

「嘿,我們捅出了超大簍子。」安斯艾爾面無表情地說,語氣不是慌張,也不是驚恐,僅單純陳述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老實說,我也這麼覺得。」白雪惜同樣回應,但更多的是被噁心的,眼前密密麻麻、長得像人類的蟲子,直接引發了他的恐怖谷效應。儘管如此,兩人還能冷靜地分析現況。

接著,白雪惜扛起安斯艾爾就往外跑:「跑啊,愣著幹嘛!」

「這不是等你來撈我嗎?」安斯艾爾在白雪惜的肩上開著玩笑。狐妖的速度比人類快上一大截,加上法術甚至能再提升,儘管他穿戴了提升速度的鞋子,但眼下這個狀況,兩個人並肩逃跑會比起各自爲戰要好。當然,這個「並肩」是指他在白雪惜的肩上。

大批的蟲子在身後緊追不捨、窮追猛打,安斯艾爾一邊朝後方開槍,一邊順手丟出一顆擾亂激素的炸藥,雖然只能短暫迷惑眾蟲,但也能為他們爭取到一些時間。逃跑的兩人還在不停的拌嘴,一邊責怪對方「幹嘛放大招」,另一個則說自己根本不知道會這樣,沒人告訴他。

面對前方的蟲子,白雪惜丟出冰錐困住牠們,儘管普通,但勝在效果極佳,至於後續能否存活,則全憑牠們的造化。遇到死路,就用壓縮的鬼火強硬地炸出一條活路。兩人將蟲巢攪得一團亂,他逃牠追,全都插翅難飛。

好不容易回到戰艦,兩個人絲毫沒有懈怠。安斯艾爾跳上駕駛座,繫上安全帶,手指翻飛操作儀表板,全速直奔聯邦。白雪惜則溜進作戰室,調出大砲,往蟲巢中心扔了一坨大的......砲彈。瞬間,新舊蟲族聚在一起,展開層層防護網,為保護家園確確實實的挨下了這記砲彈。砲彈炸開了蟲族屍體煙花,汁液噴灑在虛空,結成一粒粒圓形交雜的藍綠色水珠,好不噁心。

「哈哈,不還給你們一擊,我今天就不姓白。」白雪惜拍手稱快,全然忘記自己正在逃命途中尚未脫離險境。

蟲母察覺到子民與巢穴的損害,盛怒之下,派出一支更具智慧的新蟲族軍隊前往應戰,其餘則留守保衛家園。不過,此時戰艦早已全速逃離,被派出的新蟲族只能在後頭緊咬不放。

聯邦總部部分區域被迫拉起紅色警報,派出了戰鬥部門的軍隊,與那批新蟲族纏鬥了整整五天才將其殲滅。至於兩人,則被高層點名批評,還有安斯艾爾把鍋全都甩到白雪惜頭上,導致對方被降了階級、罰俸五月,強制連聽十天八個小時的蟲族危害演習,都是後續的事情了。


———事後———

白雪惜在第十日懲罰結束時,怒氣沖沖的找到安斯艾爾的辦公室,盛怒之下的他踹開大門,全然不顧外面探究的眼光,衝進空間裡,揪起安斯艾爾的衣領就大聲開罵:「你他媽不是說要帶我練手嗎?搞到我被停薪是怎麼回事?看著我!還讓我被迫聽那什麼蟲族危害演習?」

安斯艾爾聽著由遠即近的噠噠腳步聲,就知道是白雪惜來了,淡粉色眼裡沒有半點意外,只有盛滿了對眼前人物的嘲笑:「你就說這大招是不是你放的?是不是你轟爛了蟲族的巢穴?」

「啊對對對,要不是這樣我們能活著出來?」白雪惜鬆開手上緊握的領口。

誰知道他經歷了什麼?這十天,只要他八點十五準備出們等待接駁,行政人員就已經全副武裝的站在家門口等他,不管不顧就把白雪惜拉上車,直接聽四個小時的演習後,出來吃個午餐,要離開員工餐廳時,他們又出現,壓著他回去再聽四小時,期間不能睡覺、偷懶,上廁所暫時離開,休息時間還會被延後,白雪惜只覺得天都要塌了。

「啊對對對,但蟲巢就是你打爛的,蟲族也是你燒沒的。」

「半夜睡覺最好睜開你的雙眼!」白雪惜懶得和眼前人掰扯,甩下一句話憤恨離場,作為目前一舉一動都被關注的對象,深知目前若再繼續惹事生非,迎來的將不是什麼好果子吃,只能找人拌拌嘴皮,轉身到了訓練場洩憤。

但安斯艾爾也是被點名批評的對象,即使把鍋都甩到白雪惜頭上,他依然要為「造成聯邦非必要軍事活動」與「帶著下屬到非任務區域活動」負責,他的懲罰是……各一萬字的反省報告。

安斯艾爾評論:「這很聯邦。」

05:市集

摯友過世的第三個月。

陽光被窗簾阻擋在外,溫度卻強硬的闖了進來,冬日的室內並不寒冷。掛在床邊一小角的薄被被拉起,重新蓋在身上,他最近老是蜷縮著睡覺。安斯艾爾睜著櫻花色的眼眸,出神地盯著牆壁,也許白雪惜真的轉移了注意力,或是人總歸會恢復平衡,他變得比較容易能入睡了,精神看起來沒那麼差。

少見的,安斯艾爾升起了想出門的念頭,儘管並不知道要去哪裡。他開著私人艦艇沿著街道漫無目的晃著,速度並不快,隨著車流,意外的來到這兩禮拜隨處可見的廣告——以季為單位的市集區。

這坐露天市集坐落於溫度適宜的綠色平原上,撒落的陽光溫柔和煦。市集每日開放,為期兩星星期,總是人聲鼎沸,儘管熱鬧卻也不過份喧囂。許多人牽著自己的寵物或小孩,其中不乏也有情侶或朋友相約來到此地。人們穿梭在其中,米白色帳篷下是琳琅滿目的商品,市集最大的特色,便是能尋覓到較為少見的手工藝品或特色物件。 這裡聚集了統治範圍內,不同種族的族民,因此文化交流十分頻繁,甚至出現創新和融合。

安斯艾爾將艦艇停好,踏上陸地的他一時之間有些恍惚。青少年時期,他們曾經一起逛過這裡,儘管零用錢不多,但兩人卻逛的開心,牽著彼此的手,深怕不小心就讓對方陷入人流被迫分離。現在,他的身高倒是沒變多少,只是當初的人已經去世了。隨心所欲地逛著,桌子上的商品五花八門,他像個幽靈置身事外,叫賣聲白噪音般自動流出耳朵,人們有意避開陰鬱的他,有些繞道而行。

為了展現參與感,他買了一杯「株株水水」拿在手裡,但並沒有喝,畢竟......賣相並不好,只是看攤位前沒有人,才去購買,無人問津的原因顯而易見。杯子當中的枯黃藤蔓還在衝自己招手,液體則冒著滾滾黏稠綠汁,但杯身摸起來卻是涼爽的,水面隱約還能辨認出表情,場面十分怪奇,令他微微皺起眉頭。

經過販售礦石的攤位時,安斯愛爾停下了腳步,一顆三公分的直邊三角形晶石抓住了他的注意。那是一顆精純透明、渾身都是淺綠色的晶石,折射出的光,除綠色外,同時泛著暖黃色。讓他想到了摯友總是明亮的雙眸,印象裡,對方總是笑著注視著他,一雙綠色眼眸笑得像月牙,要他多笑一些、別總是算計他人。

「哎呀,小帥哥,這枚寶石對你很有興趣呢。」攤主是一名長相和藹可親的婦人,身材有些發福,堆滿了笑容,圍著一條米色圍裙,頭上別著朵小白花,給人溫和的感覺,早在安斯愛爾駐足時就注意到他。

安斯艾爾疑惑之餘,有些警戒的退後了半步,他從來沒有聽說過寶石挑選人的。

這副模樣逗笑了婦人,攤主滿臉神秘,將寶石拿起,另隻手牽起安斯艾爾的手,將其遞到對方手中:「拿著吧少年,我給你打八折。」

「我沒要......」面對對方的熱情,安斯艾爾有些措手不及,溫暖的手掌卻又讓人感到心安,他只能怯怯的回應。

「我是寶石星系的瑢琉族,放心吧,現在購買還享有在戒指或項鍊上刻圖樣、文字的服務噢。」笑盈盈的拿起晶石,她知道對方其實也對這個寶石有興趣,否則眼神不會緊黏不放的,販售寶石講求是緣分。

瑢琉族——出了名的講信用,同時有著十分成熟的加工技術,販售商人皆需經過層層試驗才能以此自稱,若是沒取得證照就如此自稱,將會招來嚴重的後果,證照還有採取分級,能跑到距離聯邦總部這麼近的地方,足以顯示對方的出類拔萃。

「請讓我考慮一下。」安斯艾爾並不覺得眼前人麻煩,只是需要時間來決定,是否要購買這高昂的商品,他將寶石仔細的來回端詳。

攤主也不催促,溫聲解釋著:「這是貴橄欖石,古時候人們將能把捕捉到黃昏光芒、採明亮的貴橄欖石稱為黃昏的祖母綠。如你所見,它被製成直邊三角形,重量2ct,大概指尖大小,採厚板切工,產地在我們寶石星系上,內部淨度極佳,非常適合收藏。」

解釋完後,就站在一旁微笑著,耐心等候。

最終,安斯艾爾咬咬牙點了頭,表示自己要購買,這個足以花費三個月薪水的寶石。

婦人笑著接回商品,遞出一張委託紙,上面詳細寫著委託說明,而安斯艾爾在攤位面前花了一些時間,仔細的填寫以後,在最後末欄簽上了一個名字,商品完成以後將親自上門送到家中。

辦完這些,安斯艾爾重新步入人來人往的市集,聽著四面八方來的聲音,比起視覺,他更常使用聽覺來認識這個世界,他注意到剛剛還有許多人潮的市集,變的有些鬆散。

一群人興奮的跑過他身旁,說著:「快快快!我剛剛看到超酷的東西,基因記憶!我們去看看。」

基因記憶——自從從來到這裡以後,這個名詞就被人反覆提起。從人群的隻言片語當中,似乎是把基因當中存在的記憶萃取出來,並且供人觀看,或是將基因抽出後放到載體上,載體擁有了記憶,便能做出和使用者相同的反應。這種事情連聯邦技術都做不到,何況一個小小市集。

無可避免的,安斯艾爾嗤笑出聲,他想:「只是一個騙人的手法。」但還是移步到攤位面前,懷搋著戳破商人的想法,止步觀看這場「表演」。

當表演結束時,攤位周圍爆發熱烈的掌聲,唯獨安斯艾爾呆愣在原地,他明白這是一項相當困難的技術,在閒暇時間參與的每一場基因的研究發表會裡,權威研究者皆在會議上很清楚的表示:「人格和記憶的問題依然是科學無法跨越的坎。」但攤位展示全程未見任何花招或誤導,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技術展示,沒有任何的失誤,足見其掌握的技術已極其成熟。既然擁有如此實力,卻委身於此販售此類商品,顯然,對方目標並不在於這些蠅頭小利。

那名攤主看見愣在原地的安斯艾爾,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小弟弟怎麼呆愣愣的站在這裡,有沒有想要大哥哥幫忙實現的記憶哇。」

「有啊,我不希望被其他人看見可以嗎?」安斯艾爾見對方注意力在自己身上,眨著粉色的雙眸,夾著自己的聲音,昂著自己的頭與人對視,表現的像是個天真的幼童。

「有足夠的金錢就可以到裡面來噢!」攤主搓了搓手指,旁人見沒戲可看,很快的,三三兩兩的又將注意力放到其他地方上,幾分鐘過去,門口赫然只剩下安斯艾爾站在原地。

安斯艾爾依然支付了費用,因為實在過於希冀能再次見到那位。「即使是影像也好,別僅僅只是活在我的回憶當中啊。」捏著終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顯得蒼白,瀏海投下的陰影遮蓋住他的眼,叫人看不清表情。

黑色的隔音帳篷裡,只有一個木製的小桌面和面對面的兩張木椅,安斯艾爾坐上了其中一張。

一如在棚外看到的流程,黑色精緻的金邊盒子被打開時,映入眼簾的是過去和摯友相處的片段記憶。那瞬間,喉頭爬滿千萬螞蟻,密密麻麻的搔癢感,巨大的興奮、激昂充斥在心中。安斯艾爾的雙眼遲遲無法移開,身體在顫抖,抬起手指想觸碰卻由於視線模糊而偏差了幾毫米。

商家讓他帶走了這個片段,除了精美的外盒,外包裝也相當的華麗,接過包裝,即使輕巧,拿在手裡卻感覺有如一輩子的重量——是啊,怎麼可能不重呢?那可是貫穿了他生命的對象。

離開前,他轉過頭深深看了一眼帳篷,攤主正笑容燦爛的用著聯邦語口型做道別。

這件事猶如強烈的風暴插曲,撞進他的生命當中。

06:再次合作

自從上次的損失後,聯邦明顯放寬了對安斯艾爾的監視,顯然聯邦也明白,若把人逼急是會迎來巨大反噬的,安斯艾爾相當滿意這個新現狀。

他原本確實打算讓白雪惜葬身蟲巢,沒想到狐妖的戰鬥素養相當優秀,完全可以編列進戰鬥部門,甚至在那場混亂裡,還可以帶著自己全身而退。這使他重新評估了此人的價值,收了把人弄走的心思,但首要的是得確認這把刀柄握在誰手裡。

三個月後,安斯艾爾透過終端機詢問白雪惜是否要前往員工餐廳一同用餐,訊息中他盛情邀約,聲稱有事告知。出於上次不算好的經歷,白雪惜僅用兩個字「不要」,乾脆俐落、言簡意賅的拒絕了邀約。

如此相安無事又過了兩個禮拜,沒想到那傢伙竟厚臉皮到找上白雪惜的私人住宅。

「叮咚叮咚叮咚。」門鈴被人瘋狂摁響,聲音急促刺耳,好似索命得催命符,讓白雪惜青筋暴起,連門外來人是誰都沒確認,便直接打開大門,抬手甩出一記冰凍術,想抓個現行舉報。不過,這一擊理所當然的被對方躲過。

看清來人後,白雪惜立刻想關門為之,無奈卻被安斯艾爾死死撐住,兩個人在門口僵持拉扯。

「奪命電鈴、騷擾下屬、私闖民宅......上校的軍官是不要了?」白雪惜喚出式神與門外之人對峙,他不打算浪費力氣在這種渾身充斥著惡意臭味的人身上。

「攻擊少校、違抗軍旨......軍中的未來是想放棄了?」安斯艾爾不甘示弱,反唇相譏的同時努力擠進狹小的門縫中。

白雪惜怒火中燒,寄出幽藍色的鬼火直指對方探進來的腳尖,卻再次被躲開,不願家中出現燃燒痕跡,他也在瞬間收起法力,只能滿臉怒容的瞪著人。

「如果你不讓我進去,我就睡在你家門口。」

「……靠,我真的會殺了你!」白雪惜無能狂怒的說道,他並不清楚上級是否會這麼做,但根本不想去賭,只能不情不願地開門放”瘋狗”進來,讓人很是不悅,身後的灰白色尾巴炸毛豎起,好似沾上灰塵的棉花糖,十分沒好氣道:「有屁快放,說完就滾。」

達成目的的安斯艾爾也不拖拉,直接了當的說明,他也清楚再繼續如此對方將會被徹底惹怒:「再跟我去一次第一蟲巢附近吧。」

「不去!」白雪惜當場斥聲拒絕,想到上次的懲罰就讓他整隻狐汗毛倒立,做了個請的手勢,要人離開。

「我帶了睡袋。」

……最後在安斯艾爾的軟磨硬泡下,白雪惜還是認命的收拾行李。他不得不承認,上次與蟲族近乎單方面的殺戮,讓他很享受。每每想起,總是手癢,想再戰一場。臨行前,聯邦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們務必謹慎,別再節外生枝。白雪惜清楚,聯邦其實並不想把這個任務交給他們,但沒人願意接手,這燙手山芋最終只能扔到他們手中。

這次的目標位於蟲巢附近但也有一定距離的行星,是聯邦境內最遙遠的邊疆。那裡棲息著名為「泥掩獸」的特殊生物,雖然具備一定智慧,卻談不上聰明。然而,牠們身上的許多謎團,讓聯邦極為感興趣,因此將星球收歸管轄。

近期,有一種疾病在泥掩獸之間爆發,個體間數量急速下降,引起了聯邦的高度關注。此行任務,就是帶回病毒樣本,並隔離未染病之族群。

戰艦上,艙內安靜無聲,自動駕駛正順利地運轉,在此之前他們已經經歷了數次的空間躍進。窗外宇宙的景色是漆黑的嗎?並不如此,星系間的恆星爭相闖入視線當中,來自遙遠的光線跨越了好幾十載甚至千年,才到當前位置,叫人屏氣的孤獨,也是最為華麗的光芒。

安斯艾爾頻頻轉頭,明顯打量著白雪惜。白雪惜很清楚,只要給予對方反應,便會被借題發揮,而自己也將來到暴怒邊緣,為了身心著想,他選擇無視。走到咖啡機前,沖泡了一杯熱可可,氤氳熱氣與香甜氣息瀰漫在艙內,帶來些許暖意,他煩躁的抓了抓頭髮。

說實在,白雪惜完全受不了安斯艾爾這種瘋癲、心思叵測的人,這類人總給他一種危險的直覺,應對起來極為棘手,不小心就會被牽著鼻子走。更別提安斯艾爾還是自己的上級,既不能用武力解決,也未必贏的了。想到這,他又沖了一杯冰美式,勉強壓下心中煩悶。

握著兩杯飲品,進到戰艦上的私人房間才勘勘鬆一口氣,本想鎖門,但為了應對緊急情況,艙室設計是無法鎖門的。懶洋洋的拉開舒適寬大的椅子,以半躺的姿勢臥在上面,極度符合人體工學的椅子,隨著他的姿勢同時做出相應的變化,舒適地打了個哈欠。私下的白雪惜沒有半點形象,屬於狐族的特徵逐一嶄露,耳朵和尾巴完全顯現,尾巴圈在身上,叫出螢幕簡單翻過大綱後,開始在電腦上快速的輸入文章,瞬間就進入狀態了。

隔日就是截稿日,編輯全程視訊監控白雪惜的進度,一旦他開始分心偷懶時,便會遭到嚴厲斥責,而白雪惜在螢幕前承受著一切,即使完全是自己帶來的無端怒火。終於,在清晨時分將文章完成並送交。若非他的文章幾乎不需校搞便能直接印刷發行,否則編輯絕不容忍這種做法。

白雪惜伸了一個懶腰,手腳因保持在同個姿勢時間過長,而發出咯吱聲,過程中還險些抽筋。這個段落的工作結束,他的心情好上許多,用腦過度使他很快便在椅子上進入睡眠,戰艦的人工智慧很貼心的替他蓋上毯子。

又過了一日,他們終於到達目的地,這次航行耗時三日,人工智能適時的將星球資訊展示在他們面前的屏幕上。

從艙內俯瞰星球,整體呈現咖啡色,四分之一的大氣中翻湧著紫色霧氣,這些霧氣伴隨著毒性。儘管毒性不強,但長期吸入會造成精神異常,霧氣產生原因和毒性來源仍待調查,對於這份報告,他們一致認為全程必須佩戴防毒面具。

繞行到星球另一面,白雪惜注意到一片藍色水域,是報告當中提到的唯一水源。從宇宙看似乎不大,卻擁有直徑達百公里的湖面,且水質為淡水。據調查,水源來自於地下深處。至於地表,咖啡色地面生長著橘色的枯枝,高的達三層樓,矮的才剛破土,時而刮起沙塵暴。整個環境死寂荒蕪、了無生氣的模樣,讓人難以想像這樣的星球居然也有著生命。

落地後,白雪惜環顧四周,眼前景象讓人肅然起敬。星球近乎光禿一片,橘色枯枝也零星遍布,咖色的地表像是被地獄烈火無數次的焚燒,徒留乾裂的痕跡。從艦艇上方俯視時,感受不到其中詭異,直到真正身處其中,壓抑的荒涼感帶給人的震驚像是槌子重捶胸口一般。

安斯艾爾也罕見的沉默,做為踏遍無數星球的人,他也有在陌生星球裡意外迷失數日的經驗,但徹底的資源匱乏也是第一次見,彷彿自己面對的不是一顆星球,而是死神,這種感覺讓他再次對宇宙多樣化感到不可思議。

兩人在工作上都是謹慎的性格,在登陸前,他們捨棄了平時的隨性與嬉鬧,暫時放下對彼此的偏見,穿上了隔離衣與防毒面具,並啟用循環式的氧氣才離開戰艦。

頭一個泥掩獸的巢穴,住民已經全數死亡,縱使是精密的掃描儀也偵測不到絲毫存活的跡象,透過腐爛程度判斷,已約莫有十日起跳的死亡時間。頭盔裡的屏幕上顯示區塊的空氣相當污濁,並不適合吸入,白雪惜割下一片屍體樣本,收進隔離袋裡面,了無生氣的巢穴在中等大小的終端上被註記,避免重複調查。

當帶來的移動式掃描儀掃到未染病的巢穴時,兩人馬上就趕過去了,但在距離巢穴剩下一公里的腳程時,安斯艾爾急煞腳步,伸手攔住將要繼續前進的白雪惜,開口說道:「等等。」

「怎麼了?隊長。」白雪惜有些疑惑,不過動作還是停止了,一個有理智的人不會將私人恩怨帶到任務當中,這點他想安斯艾爾也是一樣的。

「貿然前進,說不定會把病菌帶到巢內。」安斯艾爾冷靜的分析著眼前情況,語氣很是嚴肅。透過頭盔的反光,白雪惜看見自己臉上的訝然,滿腦子只想著要保護泥掩獸完成任務,卻沒想到自身有可能便是那危險的傳播者,儘管這只是安斯艾爾的推測,但依然還是得要小心為妙。

好在下戰艦時,把遠程遙控車留在了上頭。安斯艾爾席地而坐,操控著遙控器,取出壓縮的臨時隔離區與消毒房間。而白雪惜也沒有傻愣在那裡,聽從對方命令在四處尋找可以搭建空間的堅固地質,在物品到來後快速的搭建起,兩個人完成身上消毒後,才一前一後繼續往巢穴內前進。遙控車的好處在於速度快速、感應範圍遙遠,並且人只要留在原地即可。

巢穴裡的泥掩獸察覺有陌生人員前來,立即響起警戒的聲音,四面八方的泥掩獸聞聲趕來,窸窸窣窣地將他們裡三圈、外三圈的包圍,他們的身形像是裸鼴鼠的等比例放大,肩高來到110公分,大概在人的腰部位置。身上覆蓋著乾硬像盔甲的裝備。根據儀掃描出的成分是地質土壤乾燥且塑型的成品,沒有被覆蓋的皮膚充滿皺紋且沒有毛髮,眼睛整個都是血紅色,看不見眼白,或是只有一點點,上下各兩顆黑至油亮巨大門牙,走起路來同手同腳,感覺頗呆傻。

得益於巢穴在地下的緣故,絲毫不見任何光線進入,竟是伸手不見五指,興許是天然的地下水系統,濕度反而恰到好處,不過兩人只能透過頭盔上的手電筒,來辨識巢穴內的路線與住民的模樣。

「我們是沃斯托 洛帛格斯 共生域派來的調查員,請配合我們的作業。」安斯艾爾用聯邦語大聲的說明,並掏出聯邦發行的證件展示在獸族面前,另一隻手已經擺上背後的配槍,要是對方衝上來,可以立即有效反擊,而白雪惜早已進入備戰狀態,當前的職責是保護上級,手搭上打刀,身體微蹲隨時可以戰鬥。

牠們停下了縮小圓圈的腳步,有隻泥掩獸從安斯艾爾手上叼走證件,隨後往巢內深處跑去,而其餘住民沒有放鬆警戒,而是繼續圍住他們。

白雪惜在到達星球前曾閱讀過牠們的資料,因此在他們停下包圍時,沒有貿然攻擊,僅是靜候著牠們的動作,沒多久離開的獸族回來,群體再次出現窸窣聲,住民逐漸退下,大家又重新專注在眼前的工作當中。這時白雪惜才鬆一口氣,不再是緊繃的嚴肅表情。

「帶你們……找女皇和國王……」返回的泥掩獸用著粗糙難聽、好似石頭相互磨刮發出的聲音開口,連話都說得斷斷續續,這並非種族間所慣用的交流方式,牠們通常是靠鬍鬚相互碰觸來溝通,學習聯邦語完全是應聯邦要求。

「走吧。」安斯艾爾轉頭過來和白雪惜對視,手稍微向前揮示意兩人繼續行動。

女皇和國王的體型比其他泥掩獸大上不只一點,幾乎只比安斯艾爾矮一個頭,而他們居住的空間裡,圍繞著枯木枝,搭建工整,是巢穴當中其他位置沒有的。枯木枝經分析,是來自外頭的橘色枯枝,經過放置顏色已然變得深邃,經過時間的沉澱,似乎更加深沉,擺放在這裡的作用原因未知,其他泥掩獸則將剛出生的幼體抱走,被抱走的幼體會到其他位置飼養。

「你們來了……現在該怎麼做,才能保全我們的種族活下去?」女皇見到兩人來到很是高興,嘴角兩側鬍鬚隨著嘴巴移動也跟著抖動,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和其他泥掩獸無法比擬,智慧程度也明顯較高。她低頭與其他住民鬍鬚觸碰,很快就有住民拿上當地特產「螢光蚯湯」給他們,裡頭是用粉色的螢光長蟲製成的,加上一些枯樹枝,還有一些不知品種的菌類漂浮在湯中,據喝過的人稱「喝起來是濃重的土味」。

兩個人客氣的推拒掉女皇熱情招待的特產,隨後,白雪惜上前一步,周身散發凜冽的專業氣息,有條不紊的說明計畫:「將針對此星球執行動態隔離措施,暫停族群間往來及人員移動。請確保巢穴住民配合封閉式管理;作為配套,希安聯邦會按既定時程投送物資,維持其基本運作。」話到此處頓了頓,顏神掃過整個空間,重新開口:「境內是否還有其他存活居民?」

泥掩獸的國王負責處理國內大小事務,還有與其他泥掩獸的外交,牠們有許多亞種,有時候會聚在一塊開會,而女皇只需要負責生育即可,不過女皇的地位是最崇高的,如果國王老去或失去能力會直接被趕離,但女皇則會好好善終。

國王將自身所掌握的存活巢穴都告知後,時間已經很晚了。

當天晚上,臨時搭起的帳篷裡,白雪惜將今日所發生的事情重新整理了一次,聽著身旁均勻的呼吸聲,心裡想道:「沒想到這傢伙認真工作時,意外靠譜。」雖然依舊帶著扞格,但已經不像初次任務結束時那般,頗有「熟悉的地方,你最陌生;陌生的地方,你最熟悉」的意味。

他們花了一點時間,踏足整個星球,包含紫色氣體的區塊也一同前往。生存在紫霧當中的泥掩獸是其一分支的亞種,他們的外表有著一層粉末,在光線的照射下,泛著紫水晶的光芒,根據已死亡個體之分析,粉末可以當作一種香料,來源特殊而數量稀少,其不穩定的產量使價格不僅高昂,同時波動也極大。

在所有獸族都做了隔離後,疫情很快就被掌控。事實上,突然大規模地爆發疫情實在不對勁,於是他們持續著手調查這件事情,同時也向聯邦回報。

又過一週,已經沒有死亡和染病的案例出現,這意味著已經成功控制病毒。

這天,白雪惜剛把運輸籠拿下戰艦,準備例行裝一些死亡的泥掩獸回去繳交給聯邦研究院。泥掩獸即使死亡,也有極大的研究價值。餘光瞥見安斯艾爾從遠方跑了過來,停在他面前,雙手撐在腿上,氣喘噓噓的模樣,透過頭盔,甚至能看見臉龐滑落的汗珠,這讓白雪惜摸不著頭腦,不明所以地開口詢問:「怎麼了?這麼喘。」

還是第一次看見安斯艾爾如此匆忙的模樣,印象中男人總是嚴謹又遊刃有餘的操持所有大局。

「正西兩千公里,掩泥獸暴動。」安斯艾爾快速地說出這句話,長吐一口氣,便跑回艦艇裡,這顆星球上幾乎不存在危險的物種,荒涼又沉寂,具有高度社會性的動物僅有掩泥獸,因此他們只攜帶了簡易的武器出門,但如果是暴動的泥掩獸,其中武器根本無法鎮壓。

「這幾天做這些真的無聊死了。」白雪惜嘴上抱怨,也跟著安斯艾爾跑進艦艇裡,似乎對於將要發生的事情,心生喜悅,拿上自己的打刀,同時也注意自己不要樂極生悲,他已經有過一次的慘痛教訓了。移動艇上,兩個人快速的往目的地飛去。

到達那片空域時,泥掩獸已經傾巢而出,密密麻麻,似無數隻超大型的螞蟻在地板上暴動,他們毫無規律,像一群無頭蒼蠅,找不著主,地板也被踩的震天響。礙於穿著防護衣的緣故,白雪惜只能使用打刀攻擊,但這不妨礙他大打出手,即使泥掩獸的身上有著堅如盔甲的裝備,在聯邦特製打刀面前,也是削鐵如泥。

白雪惜抽出劍鋒,跳起來對準裝備的接合處砍上,略一施力,便將獸族砍半,鮮血飛濺而出。戰場上靈巧的轉身,灰白色的短髮也隨之擺動,閃過一次次獸族的踩踏,在對方奔來之時,刀劍橫放,朝著泥掩獸奔去,劍光閃過,他成功又滅掉一隻。此時,安斯艾爾一發子彈射向白雪惜身後,一聲「砰」響,泥掩獸應聲倒下,或許是二次合作,一刀雙槍,約莫三十分鐘,兩人即合力把暴動的獸族鎮壓。

他們身上穿著的隔離衣都染上了飽和的水藍色血液,而噴濺在地上的,在這個佈滿咖啡色地質的星球上,是那麼顯眼。

來不及喘氣,便進到巢內,牆上、地板都掛著泥掩獸的血跡,要是沒有帶著頭盔和防毒面具,他們估計會被空氣中的血腥味熏到無法呼吸,原本國王和女皇都已經死亡,而死亡原因有待調查。

將國王和女皇身體裝進隔離籠裡面後,順帶把僅存的泥掩獸趕上移動艇,準備帶回去給聯邦做研究,失去領頭的巢穴是無法正常運行的,帶回去好好飼養說不定能延伸出新巢。

晚上,兩人坐在艦艇的廚房裡面,白雪惜正在加熱著晚上要食用的食物,灰白色的蓬鬆大尾巴隨著主人的動作晃來晃去,耳朵不時抖動,嘴角些微勾起。而安斯艾爾正認真的敲著鍵盤回傳報告,這段期間他已經寫了不下有餘的二十份報告,幾乎每日都要寫一篇,手指不斷的在鍵盤上敲打,動作鮮少出現停頓。

「沒想到你也蠻可靠的。」白雪惜將加熱完成的食物分成兩份,用盤子裝好,接著整齊擺放在桌上。即使是最為普通的太空食物,在他的手藝下,也能香氣四溢,熱騰騰的煙霧讓眼前有些模糊,像是渡上一層濾鏡。

淡粉色的眼睛掃了他一眼,面部絲毫沒有表情,默不作聲,低頭繼續輸入資料,另一隻手則是握住湯匙,舀了一勺食物送到嘴裡,眼尾彎起的零點三毫米顯示著對於味道的滿意。

白雪惜見對方不想搭理自己,也懶得上趕無趣,拉開椅子坐在位子上,安靜地享用晚餐,這餐就在靜默的氛圍下結束,隨即將兩人的餐盤拿去洗手槽清洗,水龍頭下的清水潺潺流出,並不是很大,但足夠使用。

「我又不是瘋子。」過了許久,白雪惜正在清洗盤子時,安斯艾爾像是在回答白雪惜的那句話,兀自的開口。

白雪惜摸摸鼻子,在心裡給出個評價:「不瘋的時候,還是挺正常的。」

深夜,兩人坐在戰艦的操作艙裡,用遙控車發放物資給保有生機的巢穴,順帶聽取各個巢穴的回報。

他們之間好像一直都默契的很安靜,白雪惜不懂安斯艾爾為什麼總是出現那麼孤單的表情。

安斯艾爾確實非常需要安靜,多數時間都是他個人在靜默,白天盡全力的工作,滴水不漏到無可挑剔,卻在休息時間常常楞神,坐在一個位置就是半小時,真的太久時,白雪惜就會來叫他。

「啊,是嗎?已經過那麼久了。」這句話既像口頭禪,又像制約語,語速、字詞、起伏次次都能做到相同。

又過了一個月,收到命令的兩人即將啟航返回聯邦,離開前他們又親自前往每個現存的巢穴和泥掩獸告別,病情控制以後,又有許多巢穴誕下了幼體,生命得以延續,未來將會有更多泥掩獸誕生在這片土地上。

在回報任務結果後,白雪惜不僅回到原本的官階,還往上升一階,經過此次任務,得力於長時間的相處,他對安斯艾爾的厭煩已然消逝。

07:聯邦美味餐廳

在約定的時間點上,搭乘公共艦的白雪惜剛好抵達了目的地,不清楚這是安斯艾爾第幾次的餐廳邀約。正中午,有許多人在這一站下車,附近是美食區,街道上有許多食物供人挑選,吃膩員工餐廳的軍員也會出來覓食,一打開門便有香氣飄進艦艇內,飢餓的人們有些推擠,但還是亂中有序的排好隊伍,他也被人潮推到後半段,慢了一些才下,好在艦艇的駕駛是機器人,不會有暴躁司機的問題。

聽支援部上許多人說過,美味餐廳的食物不好吃,對此他有著先入為主的偏見,這還是到了聯邦以後,第一次吃員工餐廳外的食物,不過安斯艾爾顯然已經來過許多次了,兩個人在餐廳門口碰面,相互點了頭,便輕車熟路的領著白雪惜,在這個熙來攘往的餐廳裡找空位。

入場前,他注意到餐廳內的人多到需要在外頭排隊入場,白雪惜穿梭在吵鬧的餐廳裡面,不時被路過的人撞一下,只覺腦袋嗡鳴,但位置上的人們,個個都帶著開心的笑容,亦是用餐的愉悅感,不明白那些人怎麼還笑得出來。

「我想我們也許得找一個安靜一點的餐廳……」白雪惜雙手交疊在胸前,眉頭緊緊皺起,堅挺的軍服被動作弄得有些皺褶。

「什麼——我聽不見!!」安斯艾爾拖著長音,一邊撥開人群,一邊躲避東鑽西竄玩著捉迷藏的孩童,而大人們卻無動於衷,只是沈浸在他們的聊天裡頭。

白雪惜深吸一口氣,大聲的全力說出:「我說!!我們得換個安靜的地方,這裡的環境讓我感到煩躁!」

語畢,餐廳只安靜了一瞬,便又重新恢復成鬧哄哄的模樣,好似什麼都沒發生。

「相信我,會找到座位的。」安斯艾爾平靜的給出答覆,動作未曾停歇,而白雪惜只能跟在身後。

當他即將再次發作時,安斯艾爾指向空間的角落,那是一個靠牆的轉角,恰好可以坐下兩個人,除此之外,容不下更多,愉悅之餘,似是挖到寶藏般眼前一亮:「瞧,找到了。」

白雪惜已經在內心後悔無數次答應人出來吃飯,他實在討厭人多的地方,太多的聲音爭先恐後的鑽進耳朵直達大腦,彷彿不把人鑿穿不肯罷休,這些總讓他有一股濃烈的怒氣想宣洩。

「好的,我知道了。」他無力的點點頭,黯淡無光的棕色眼眸昭示著準備接受這樣的事實,忍耐吃完這一餐就過去了,下午就找個地方好好偷懶,白雪惜是這麼告訴自己的。就在他跨出腳步時,身後的衣服被揪住,緊繃感讓人無法前進,轉頭一看是安斯艾爾滿臉笑意的模樣,白雪惜嘆了口氣:「又怎?」

「開玩笑的,你真的要過去?這裡真的有夠多人的。」安斯艾爾粉色的眸愉悅瞇起,不清楚是對眼前人的反應感到好笑,或是惡作劇成功的喜悅,他的拇指往樓梯的方向指了指:「上樓吧。」

『不管去哪裡,大概都一樣吧。』白雪惜想這麼回答,但還是忍住了。

二樓,厚重的玻璃門被人由裡面拉開,強烈的冷氣沖出讓人寒毛豎立,空間中飄揚著優美柔和的樂曲,與一樓相比是截然不同的環境,沒有任何異味飄散,燈泡被隱藏在天花板當中,但光線卻柔和的撒落在米白色地毯上,整體而言不讓人感到昏暗。

其中面牆體是由大片落地窗組合而成,站在此處可看見一望無際的草原。三三兩兩的客人在此用餐,衣著打扮和舉手投足間盡顯高雅,儘管有說有笑,但依舊低聲地交談,盡顯禮儀。

服務員指引著他們到半開放的日式風格的包廂,地板是由榻榻米組成,而空間中央是方形桌子,在桌子兩旁擺放著四個坐墊供人乘坐。兩人就座後,今日菜單被展開放在桌面上,每一樣菜色都用著標準且流利的聯邦語仔細的介紹,恰到好處的笑容,符合多數種族審美的外表,一切皆是精心篩選過的服務,最後上了一個冷盤與服務鈴,才恭敬的退出包廂。

「無菜單料理?你是想吃垮我嗎?」白雪惜在服務員全數退出後,站起身居高臨下的望著眼前人物,用著並不算好的口吻詢問。他還沒從剛才人聲鼎沸帶來的煩躁脫身,況且剛來到聯邦沒幾個月,生活並不充裕,不允許他大手大腳的花錢。

「我請客,吃吧。」安斯艾爾只是淡淡地回應,拿起桌上的竹筷儀態優雅慢條斯理享用餐點。

對此,白雪惜闔上嘴巴,重新落座,也拿起竹筷輕啟唇齒品嚐美食。彼此之間沒有共同話題,空間裡瀰漫著詭異的沉默,唯有服務員偶爾熱情送上的餐點,才能打破這層平靜。這頓飯讓他吃的坐立難安,用餐的過程中,每每拿起碗吃麵的同時,便下意識地觀察餐桌對面的嬌小男性,不禁再次思考對方找自己的涵義。

而安斯艾爾像個沒事人,自顧保持著舒適的節奏用著餐點,當主食被端上桌,安斯艾爾拿起衛生紙擦了擦嘴角,終於打破沉默。

「你讓我想起我的朋友。」

白雪惜沒想到這頓餐會有對話,努力的吞下嘴裡的麵條,回應道:「怎麼說?」

安斯艾爾夾起一坨蕎麥麵條,沾了旁邊的昆布醬汁,隨後將麵條捲在筷上,緩緩吐出心中所想:「你們的臉非常像。」

「我沒看過你的那位朋友。」他知道安斯艾爾儘管看似孤身一人,但實際上還是有一些朋友在交流,不過對於臉型接近的人,他毫無頭緒。

「嗯……怎麼說呢,你來不久前,他去世了。」安斯艾爾的心跳很快,這還是第一次,他和其他人談論起這件事,難以發覺的顫抖帶著心虛蔓延至腳底,讓人有種想立即逃跑的錯覺。

『不,冷靜點,你又沒說謊,安斯艾爾。』他聽見自我如此告訴自己。

是白雪惜沒想到的回答,夾麵條的動作停頓,麵體順勢滑回碗中,飛濺起些許湯汁躍起後躺在手上,溫熱的觸感將人拉回,有些慌亂的回答:「噢,抱歉。」

「是我提起的。」說到此處,安斯艾爾將竹筷輕輕放在筷架上,陶瓷筷架發出清脆的響聲,他並不希望話題圍繞在他死去的好友太久。找對方過來還有其他目的,櫻色的雙眸定定地望著白雪惜,眼底閃爍著不怎麼清晰,卻是名為期待的光芒:「你知道『基因記憶』嗎?」

「不知道,那是什麼?」白雪惜被看得感到不自在,率先移開了眼神,落在更遠處的牆上。

安斯艾爾難得帶著耐心解釋了一次當時在市集上的見聞,以及聯邦的技術限制,而白雪惜只是聆聽著,不時點頭充當附和,頭一次見安斯艾爾私底下如此侃侃而談的模樣,感覺頗為新奇,一塊肥瘦相間的叉燒到嘴裡咀嚼,挾帶著湯汁的軟嫩叉燒頓時在嘴裡綻放開。

白雪惜想法很簡單:「富有商機的物品,多數會有網頁或是紅人宣傳。」但使用終端機嘗試搜尋「基因記憶」一詞,卻無所獲,搜索結果並非他們所需,就連相關片段都未曾尋到,顯然這是個完全不公開的秘密。

不過安斯艾爾早有預料。這類技術若公開刊登,必然引起軒然大波,因此在穩定前都不會被搜尋到。他遞給對方一張名片,上面畫著一個供人掃描的符號,這是當初購買商品時,商人拿給他的商品保固書。安斯艾爾對著人揚了揚頭給予了肯定意謂。

白雪惜拿著終端掃描,有意思的是,透過這個,便跳轉至一個網站。

網站畫面十分華麗,像是進到遊戲的初始畫面,當輸入了名片上的商品編號後,畫面轉至商品資訊,那是一段自動播放的...... 「記憶」,他能感受到對面男性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一絲難以覺察的苦澀流淌在空氣中。只一眼,無須確認便能知曉,畫面中的人便是安斯艾爾提到的朋友,與自己實在非常相像。白雪惜點下了網站小助手,與其對話後,很輕易的就取得商品工廠的座標,大抵是為了後續想購買的人而留下的資訊。

「替我去調查這個座標。」不容拒絕的語氣自安斯艾爾的嘴裡無情吐出。

不是聯邦正式發派下來的,白雪惜一點都不想處理,吐槽聯邦是個隨便地方的同時,也抱怨吃個飯就接了個事務在身上,不過他無法拒絕,安斯艾爾做為他的上級私下發布的指令也是絕對的。

07.5:出發之前

離開聯邦境內要跑一些流程,公文不會太快下來,因此尚未啟程。他依舊在第零綜合支援部上班,不過其實多數時間都是在避人耳目的偷懶,白雪惜並不認為自己需要為這個聯邦貢獻點什麼,工作不做也會有其他人做。

下午時分,上完廁所途經安斯艾爾的辦公室,發現對方一個人在辦公室裡不知道在做什麼。

「喂,安斯……」白雪惜甩著手上未乾的水滴,觸碰感應器前,把雙手剩餘的小水珠擦在穿著的黑色軍服上,印出深淺不一的水漬,還沒吐出的話在停牙上戛然而止。

安斯艾爾站在窗戶邊,凝視著外頭來往快速的車,他們所在的樓層挺高,這些物件看起來就像小灰塵,漫無目的的飄動。從白雪惜的視角看過去只有對方的背影,可玻璃映照出的表情卻又是如此哀傷,雙眼流淌出的後悔簡直要將人沉溺,左手輕捏著的褲管,不知當中蘊藏著多麼巨大的強烈情緒。

白雪惜曾經在倒映的水中,見過一次自己的這種表情,那是在第一個世界送走要好的夥伴時出現的表情。

「怎?」安斯艾爾轉頭過來看著進來辦公室的人,眉宇間來不及收回的就這樣映現在白雪惜面前。

一時之間,連白雪惜都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麼,想說的也早就忘的一乾二淨。寬慰的話語刮腸搜肚也擠不出零星,更多的是只有名為……不捨的情緒,不捨嗎?也許不是,說起來憐惜自己的上級也太奇怪了。硬要說明的話是苦澀的,黏在嘴裡,吞不下也吐不出,好像未成熟的香蕉。

「沒什麼。」身後的門無聲的自動關上,白雪惜跨著小步伐緩緩向前走,沒注意到桌角的位置而稍微撞了一下,假裝沒有事發生的往空地挪了一步,總算和安斯艾爾並肩而站。他們之間相差了一顆頭,玻璃原先孤單的倒影添上了第二張臉,無聲的訴說白雪惜的闖入,不管是生命旅程,還是現在,他輕聲開口:「我真的跟他長很像嗎?」

「你想做什麼?」下意識的,安斯艾爾做出了防衛性的語言。

「你看起來很悲傷啊。」白雪惜雙手叉腰,用著眼角餘光瞥了眼身旁矮小的男性。

幾乎要實質化的情緒潛伏在影子裡,被陽光的餘暉拉的老長,與身量形成濃烈的反差。

「嘖。」安斯艾爾沒有回答,往旁邊跨了一步,挪動到飲水器前,拿起馬克杯盛了一些溫水喝下,清潤的水壓下了喉頭那些苦澀,使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再像乾涸沙漠中石子的磨礪:「下班時間,你還在這裡溜達做什麼?」

有時候他真希望白雪惜對於情緒的覺察別那麼敏感。

「我?只是來關心一下……噢。」輕輕一拳打在他的腹部上,帶來些許癢意。

「騷擾上校,小心記過。」安斯艾爾有些生硬小聲的說。

「沒事就好,我走啦,掰掰安斯艾爾。」白雪惜揮了揮手,笑嘻嘻的和對方告別,來去都像是一陣風,找不著、抓不住。

辦公室重新歸於平靜,就連對方進來時揚起的灰塵都變得微不可察,馬克杯被放上金屬桌面,相觸瞬間,清脆的聲響被安斯艾爾用另外一隻手壓在桌面上吸收了震動。

「沒事。是嗎?」望著人離開的方向,很淡的複述了一次。


——隔天。

安斯艾爾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扣在一起擺放在桌面,瞳孔上映著光腦上面的畫面。他正在參與一個機動性會議,針對白雪惜這個外來者的觀察報告,說的好聽,實際上就是另類的監視。

「綜上所述,我認為他是可掌握的個體。」安斯艾爾右眼帶著金框的單邊眼鏡,回應著接二連三的詢問,他面對的不只一人,而是特殊個案的一個處理小組,即使如此,依然能對答如流,令人挑不出任何錯處,指揮官的名號可不是空穴來風。

「針對白雪惜外來特性,有無具體需要留意的指標嗎?」其中一人提出問題。

「……不,沒有。」

另一個人則是提出質疑:「請問剛剛一瞬間的停頓是有意隱瞞什麼嗎?」

「回答,沒有。」安斯艾爾公事公辦的態度溫聲回答,攝影機拍不到的桌面上,執著筆在紙上畫著無意義的圓圈,或淺或重。他真的煩這樣的會議,但對面也只是例行公事,他不得不配合。

「請說明。」依舊是質疑者的聲音。

吐出一口長長地氣,安斯艾爾才重新開口:「只是回想。」

「不接受。」對方在他說完時立馬回覆了這句話。

安斯艾爾眉頭深深擰在一起,視線落在攝像頭上,眼眸泛著寒光:「在提出質疑前,請先完成任務紀錄覆核,否則,任何質疑都是對程序的浪費。」

另一人跳出來結束了這幾乎要擦槍走火的線條:「了解,請持續監測白雪惜,並定期歸檔,標準作業時段內將採取不定期查核。」

「好的。」說完,安斯艾爾便按下退出,率先離開了線上會議室。

在停頓的那幾息間,安斯艾爾確實隱瞞了點什麼——關於白雪惜那奇異的能量,算上整個共生域,沒有任何相關紀錄編列在冊,只在科幻小說上看過,若非親眼所見,他自己也沒辦法相信。最初看到時,一切發生的太過自然,就連他都沒有產生質疑,但現在想來,多少是有點詭異的。不是魔術,而是極為方便的能力,不使用武器,便能徒手戰鬥,人類大概達不到這樣的境界。

只要和聯邦扯上關係,他便充滿利益與謀劃。

會議結束,白雪惜正好打開門進來,臉上笑盈盈的,他分寸把握的極好,隨性但不會讓人感覺吊兒郎當。

「你來了,說說你今天都做了什麼吧。」安斯艾爾看著對方,聲音沒有半點起伏,鄰近下班時間,作為上級,偶爾聽下工作匯報也是理所應當地。

白雪惜站定在金屬辦公桌前,保持著一個手臂的距離,掐頭去尾的回覆對方:「當然還是那些事,不過下午陪隊上的人對練了一下。」

座椅上的安斯艾爾當然清楚白雪惜的調性,也不戳破,狀似無異間開口:「白雪惜,你知道,聯邦在調查你的事情嗎?」

「是嗎?」白雪惜逕自找了空間中的空地席地而坐,絲毫不擔心衣物染髒的可能性。

「你怎麼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啊。」有些懊惱地提高音量。

兩人一來一往,但只有安斯艾爾的情緒越來越激動,到最後他站了起來,指著對方,似乎很憤怒,呼吸也加速了不少,胸口起伏著:「你有沒有想過,聯邦發現你的能力,你會有什麼後果?」

「你很凶欸,幹嘛這樣子。」白雪惜從原先淡然的語氣在被莫名指責後,也睜大雙眼不可思議的回覆。他是真的不在意聯邦私底下調查他的事情,因為他隨時都能從這片廣泛而無邊際的宇宙中脫身,就像當初來到這裡憑空出現一般,要離開也是輕而易舉。

「你不應該在外面使用你那些奇怪的能力。」說話的同時,三步併作兩步走到對方面前,他自上而下俯視著坐在地板上的狐妖,雙手抱在胸前。

「憑什麼!而且他們有名字的,不要用奇怪一筆帶過好嗎?」狐妖也不甘示弱瞪大雙眼望了回去,兩人奇怪的無聲較勁著,誰也不肯先眨眼,好似先那麼做的人就是輸家。

人類終是敗下陣來,趨於生理現象,眼睛依然需要水分的潤滑,乾澀的眼眶隨著快速眨眼,很快就泛著一層淚:「你是我的員工,我不能不保護你。」

「喂,安斯艾爾,冷靜一點。」白雪惜抓住安斯艾爾的雙肩,試圖用觸覺把對方拉回現實。

「我每天都很痛苦,每天都在悔恨,你要我怎麼冷靜?」恰到好處的聲嘶力竭,配上要掉不掉的哽咽,叫人無盡的心疼。

白雪惜的表情一言難盡,有些痛苦,但他的那份痛苦是因為同理。

「收起你那氾濫的同理心吧,只會顯得我很可悲。」說完這句話,人類便拍開狐妖的手,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現場。

而這次,被留在辦公室的人是白雪惜。他愣怔了許久才默不作聲的離開。

這時間多數人都回家了,或是夜班的人已經上工,員工停艦場顯得有些空曠,只有一人的身影違背常理的出現,安斯艾爾的臉龐有些扭曲,仔細解讀會發覺,那是憋不住的笑意。

『嗤……是怎樣啊,白雪惜那個表情也太好笑了吧。』一想到辦公室裡白雪惜的反應,安斯艾爾就爆發陣陣笑意,儘管他已經嘗試別再笑了,可完全停不下來,越是想要停止,模樣越是清晰。為了避免被當作怪人,他只能摀著嘴巴並壓抑著笑聲,到了私人艦艇上才開始放聲大笑。


——再隔日。

白雪惜難得起了個大早,交班時間還沒到人就到了分部,站在安斯艾爾辦公室前,左右張望,確認裡面沒有人才鬼鬼祟祟溜進去,手上提著一個櫻花色布塊包裹著的保溫餐盒,裡頭裝著自製的日式定食便當,與信封袋。空間在感應到人後,自動亮起了燈光,大步走到桌子面前,將餐盒放了上去,並將信封袋壓在底下,以確保不會掉落。做完這些,人又迅速地退開了。

空間重歸於黑暗。

直到接近中午,安斯艾爾才回到辦公室裡,一回來,便看見桌面上那顯眼的包袱。他並不清楚誰會給他送東西,不過也許只是包裝好看的「驚嚇包」,連碰都沒有碰,便直接繞過坐進椅子裡,調出這段時間的天眼紀錄影像。

科技帶來了便利,手動查閱的同時,也能智能捕捉異常片段,好讓人直接躍進到該時間點上,因此沒有幾分鐘,便知曉送禮者是誰。

這時他才伸長了手拿取那個包裹,也發現底下的信封,攤在桌面,一篇手寫的千字文就這麼洋洋灑灑展現在眼前。旨在道歉自己的失態和沒發現安斯艾爾的用心良苦,還有自己氾濫的同理心帶來的損害,從內容來判斷,寫字人的愧疚簡直要衝上雲霄。

「這傢伙……」安斯艾爾邊吃著便當邊閱讀這封信,不過很快的注意力就只放在了定食上,仔細一看才發現,被自己挖去一角的內容物裡,經過精緻的擺盤,而食物的調味也恰到好處,一口湯下肚以後,整個人都溫暖了起來。

享用完畢,將餐具清洗過後,重新包裹起來,不過安斯艾爾打的結並不怎麼精緻,因為他只會實用性的結,接著才用公線廣播把白雪惜叫了進來。

「昨天那是整你的。」人一進門,安斯艾爾就直接扯開廬山真面目。

「啊,真是……」白雪惜微微一愣,但並不怎麼生氣,只是有些無言的看著對方,心驚肉跳了一個晚上,好在不構成任何大礙。不過,他認為他的上級今日氣色還不錯。

再一次的,有時候他真希望白雪惜對於情緒的覺察別那麼敏感。

「東西還挺好吃,哪裡買的?」恢復了一貫淡漠的氛圍,也是他最常示人的表情。老是覺得,白雪惜已經看透他,可面對如此熟悉的一張臉,便再也無法築起那道高牆,即使不是真的那個「他」。

「我自己做的。如何?」

「還不錯吃,可以多帶幾天。」安斯艾爾倒是不怎麼會做這些,頂多有辦法食用、有味道便是極限了,總是認為料理非常花時間,而且實在沒什麼心思想花在上頭。

「……給我食材費?」

「行,一言為定。」爽快地打了一筆錢進對方的帳戶裡,收到金錢白雪惜也是遵守承諾,大概幫安斯艾爾準備了不帶重複的一星期午餐。

......

時間真的能沖淡一切,就像當初摯友之死帶給他的強烈打擊,過了半年多,加上妖族少年轉移注意力,與當初聯邦的計算一樣,安斯艾爾的情緒已經平穩很多,甚至能和組員冷靜的相處。午夜驚醒的次數少了許多,聯邦派人監視的時間也漸減。在這期間,聯邦曾詢問他是否要去做心理治療,但安斯艾爾拒絕了,許是見到他能重新掌控,後續並沒有強制他去治療。儘管他仍然計畫讓自己的摯友復活,但生活依舊在繼續。

安斯艾爾召開了一場員工會議,將過去沒完成的任務按照資源與人力重新分配,並把過去加班的那些人員按照貢獻程度加薪與升官。會議結束後,他留下幾名心腹,再次開了一場小型集會。會議室很大,六、七人坐在長桌前,分散著坐著,除了兩三人並排坐在一起外,彼此挨的並不近,視線也不相交,猛然望見興許會認為是政敵正在不情願的對峙呢。

「安斯你沒事……」其中一人按捺不住,率先開口,手猶豫著抬起舉到半高,卻被另外一人一個勁的使眼色而放棄了近一步的想法。

被點到名字只是嶄露一個淡然的笑容,十分得體的應對:「我沒事,這段時間你們辛苦了。」

幾個人在底下交換了眼神,誰也不確定該說什麼才不會再次傷害到他們隊長的心,一頭頂著與安斯艾爾相似粉色的人站了起來:「恕我直言,隊長你不應該恢復如此繁重的工作。」

「我知道,但事情積累太多了,假設我再次倒下,屆時就麻煩你們了。」面對一群信任的人,他能扯出什麼謊。

「上校!!」兩三人稍微提高的音量,面對這般發言頗有微詞,臉上是擔心的神色,他們跟著安斯艾爾太久了,彼此皆知根知底的,就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自會議開始便一直沉默的人突然開口,皮膚泛著藏綠手中把玩著幾個立體三角形,為事情下了定論:「行,我們會幫你的,你放手去做吧。」

儘管大家並不信原本行屍走肉的人,能突然拾起這麼大的動力於工作上,但就像往常一般,除去工作職位的身分,他們之間也是極好的朋友,明白安斯艾爾不會再改變結論了。

時間很快過去,偏離軌道的人再次重新回到正軌上,昏暗的辦公室裡,重新點上了白熾燈,窗簾被拉開,陽光灑落,空間明亮了不只一點,光腦開啟,安斯艾爾坐在舒適的工學椅子上,手指敲打鍵盤,迅速的處理著這半年落下的文件,桌上擺放著的是「續命果」沖泡出的飲品。

從爆滿的工作清單當中,安斯艾爾一件件的點閱,從水庫積沙的清潔到隊上新進人員的名單核實,他都親手操辦,並圈出幾個錯處,讓文件返還重新處理,期間,清潔機器人前來將空間灑掃的一塵不染,安斯艾爾也沒有注意到。

當太陽落下,高塔傳來下班的鐘聲,他才意識到一天的時光已然度過,閉上了雙眼,雙手合十支撐垂落的頭,一日的高強度工作,過度使用的眼眸猶如冷風吹拂般乾澀,不適感覺使他的揉了揉眉頭,從抽屜拿出小罐白色眼藥水點入才得到緩解。

一連數日,都是這麼度過的。逐漸適應的日子,讓人感到害怕,就連他自己也習慣了摯交不在的日子,儘管知道總有一日會分離,但寧願這是自己選擇的,而不是被迫這麼做的,比起無盡的仇恨,放下這些接受無力的自己,似乎更為容易。空間裡,一聲低低的嘆息,像是在訴說著自己的無能。明明前幾日才在開懷大笑,到了今日卻又滿是愁容。

自椅子上緩慢的站起,他來到停車場駕駛著私家小艦艇回到了家中,再次陷入麻木情緒的機械洗完澡,躺到床上,腦袋還嗡嗡的運轉著不肯休息。下一次的評鑑會將在半年後到來,得盡快把這些落下的事情處理完,並且再接手幾個比較麻煩的案件才能穩定的坐在這個位置上。

側過身,拿起筆記本,俐落地翻到尚未書寫的末頁,空白頁讓人思緒頓住。

有多久……沒有拿起這本冊子了?

這才發現筆記本上已經落了灰,隨著拿起的動作,細密的洛在床鋪上。卻無心理睬,手指捻了捻書角,他的書寫力度很大,看得出明顯的使用痕跡,每一頁都詳細的紀錄著待做事項與發生的事情。即使科技發達至此,安斯艾爾依然熱愛使用紙和筆來記錄生活點點滴滴,唯獨一件事沒有紀錄……也不敢紀錄,那就是——殺害摯友那一日。

日記從那天開始成了空白,再也沒有主人書寫,就像人生出現了斷層。如今,下意識的再次拿出來使用,無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一日的事情,密密麻麻的細針扎在五臟六腑上,惹的人生疼,鼻頭酸澀,幾乎要將人吞沒的強烈訊號炸響在腦中。

他不敢往前再翻,深呼吸了幾次,勉強壓下令人抓狂的情緒,任由此頁的空白,向後翻了一張,薄薄的紙像他無足輕重的人生,預告著新篇章,執筆寫下了新事項。

08:另一方面

全白的牢籠,大約三張加大雙人床的大小,卻只在邊緣擺放了一個純白的床墊,整個空間皆是由「白」構成,燈光打在物體上而投下的陰影反倒成了這裡唯一的顏色。連盥洗也不見絲毫隱私,玻璃圍出一個能站立的空間讓人淋浴,頂多就是在旁邊弄個蹲式馬桶和沖水紐。

孟玳卿在其中發著呆,亮橘色的頭髮有時會隨著空間中的換氣系統輕撫而飄揚,聽到細微的腳步聲,才將頭抬起,一張情緒張揚的臉,本該精緻的臉蛋上,卻充斥憤恨的情感,甚至能看見臉頰上乾涸的淚痕,男生的皮膚相當白皙,隱約可見那藍綠血管。

腳步聲音直到牢籠外停下,另一名男子臉上勾著的笑容,顯然心情很是愉悅,身著白大掛卻不是醫生,充其量只是一名研究員,不過,他所研究的內容並不道德,游走於法律邊緣。看著裡頭的人,輕笑了幾聲,笑聲低沉悅耳,讓人想反覆聆聽,可對孟玳卿來說,就只是噩耗前的一串豎琴音符。

籠內的人撲到隔離兩人的玻璃上,劇烈的拍打著,物品應聲發出沈重的悶響,卻撼動不了半分,他的指腹用力地貼在玻璃上,大吼著:「放我出去!!」

那名男子看了一會,推了推無度數粗黑框眼鏡,手指搓著帶著鬍渣的下巴,語氣不疾不徐: 「做為一名人質?奴隸?我佩服你的意志力,過了那麼長的時間,你居然沒有屈服。」帶著皺紋的手掌操控面板,打開了透明門,機械手臂自牢籠上方伸出,無視對方的掙扎,限制了籠內之人的行動。隨即,門關上,兩人處在了相同空間當中。

支撐孟玳卿的是滿腔的恨意,做為被收養的養子,他十分孝順,也敬愛著自己的父親。然而,他的父親卻在他被囚禁的一個月後,遭人殺害。扶養他長大、強大且熱情的父親,居然死亡了,而且是遭到弒去。起初他是不可置信的,直到眼前男性將一段隱藏攝像頭的影片給他看,他不得不相信這個惡耗。

那是個非常刁鑽的角度,但他永遠記得影片當中,草皮色梭織風格的布質書套和角落的一個An字母,分明是他養父的好友。影片當中,那人站在對立面,是開槍者、是處決者、是殺害父親的人,眾多定位當中,偏偏不是守護者。

巨大且滔天的恨意使他全身血液倒流,緊緊抱住自己也擋不住猛烈的顫抖。孟玳卿知道,那名好友時常用難以辨讀的情緒看著養育他的養父,那雙淡粉眸子藏匿於櫻花海當中的是朝陽且蓬勃的愛意。儘管大剌剌的父親看不出來,但孟玳卿天生心思敏感,在第一次了解名為「愛」情感時,便知曉這件事。

自從殺害養父這事件被孟玳卿知曉後,只能追悔莫及,如果那時的自己加以阻止,而非暗中搓合,那麼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一切。

牢籠中,兩人無聲的對峙著,誰也沒說話,白掛男子高孟玳卿半個頭,眼神挑釁的自上而下審視他,而行動遭到限制的孟玳卿,只能用深綠色帶著靈魂深處的憎惡怒瞪著。

「別這麼看我,親愛的。」男人再次輕笑了一聲,不帶任何意味,抬起手掌覆蓋在孟玳卿的雙眼上,手下的人想撇頭逃離,但男人並不允許,迅速掐住人的下巴,張開嘴巴的孟玳卿咬了個空,男人渾厚低沉的獨特嗓音,低聲說道:「畢竟,我實在喜愛你的眼睛,也許哪天我不小心呢?」

孟玳卿並不弱,作為聯邦警察的一分子,他有著優秀的體格和戰鬥能力,和他的養父一樣,是名優秀的警官。儘管在這牢籠中,每日不忘訓練,但訓練量和以往完全無法比擬,因此他的體能和肌肉量都正在下降,他得承認,這是令人絕望的事實,可當前依然找不到任何突破口越獄。

朝著男人的手臂吐了一口口水,直視著人的眼睛,不見半點懼怕,惡狠狠的說道:「白琰程,你可以試試看。」

「親愛的,別那麼倔,進來吧。」被喚作白琰程的男性另隻手就著手帕,慢條斯理的擦去沾上口水的位置,動作優雅的好似沾染的只是些許灰塵,同時一名與孟玳卿模樣相同的人走了進來,臉上卻是緊張的神色,眼神四處亂瞟,手指勾在一起捏著前端衣角。

「父、父親。」他停在白琰程的身旁,神情帶著膽怯,不時瞄向孟玳卿。

看見這一幕,孟玳卿瞳孔驟縮,還是頭一次看見和自己如此相似之人,髮色、臉型、聲音,都和自己過於一致了,連雙胞胎他都能輕易辨識出不同,但對於眼前這人,卻找不出任何與自身的差異,手指不可思議顫巍巍地指著眼前人物,聲音抖動:「他是誰?」

「你啊。」不著邊際的一句話,像是在回答,卻讓人摸不著頭緒。白琰程再次搓了搓下巴,看著孟玳卿臉色幾經轉變,欣賞著自己創造出的戲劇效果,心情歡喜,但他更希望火燒得更加旺:「我把你的基因和記憶竄寫,改寫成我想要的性格啦。」

說完,白琰程對著「孟玳卿」下達了指令,而那人也一一配合,坐下、躺下、後空翻,乖巧聽話的彷彿一條忠誠的小狗,盡忠職守的不帶猶豫執行來自主人的命令,一雙綠色的眼從來沒離開過男人。展示完了技能,抬起手摸了摸「孟玳卿」的頭,而對方也瞇起眼睛,露出燦爛的笑,這時白琰程才驕傲的看向孟玳卿:「看,很乖吧。」

被迫目睹全程的孟玳卿本人簡直要抓狂,接二連三的震撼彈砸在心口,尚未消化完的震驚使他沒來得及移開視線,一切就發生了。

不知何時禁錮已經鬆開,他狼狽踉蹌的跌撞在牆上,強烈的噁心感充斥在胃裡翻騰,手扶著牆身軀微彎的乾嘔了一聲,大口的喘氣著,胸腔上下起伏明顯,複雜的情緒充斥在心中,讓人連腳都抬不起來,做不到任何質問,想不到任何反擊,一層層漣漪被激起,這是來到這裡後,頭一次感到如此糟糕。

「親愛的,我喜歡你的反應!」白琰程歡呼了聲,情緒同樣高漲,手舞足蹈了幾下當作慶祝。

伸出手輕推了「孟玳卿」一下,那人便踩著沉穩的步伐來到本體身邊,想觸碰卻被厭惡避開,然而他並未惱怒,而是向前靠近一步,再次觸碰,一來一往,每一次都遭到本體的躲閃。

複製人就像機器人,不知疲憊的執行著「觸碰孟玳卿」的指令,面上全然沒有絲毫表情。牢籠牆角,孟玳卿再次閃過對方的觸碰,掐住那人的肩,將人轉了身,碰的悶響,複製人上半身貼在冰冷而潔淨的純白牆面上,手被向後拉住,孟玳卿踢上對方膝窩,迫使那個人半跪在地上。

就連觸碰都帶來滅頂的噁心感,腦中只於泯滅的衝動,厭煩這場無端地閃避戰,他想痛下殺手,把眼前噁心之物處決,不管是白琰程或是「孟玳卿」。

清脆的掌聲響起,帶著讓人生煩的節奏,白琰程開口說道:「你要是不殺他,可以帶你看個有趣的東西?」他並非是愛惜眼前複製人,只不過是為了他的惡趣味,想再繼續噁心孟玳卿罷了。

僵持許久,孟玳卿同意了,沒有任何阻礙,很輕易的,只是向前跨了幾步,穿越大開的玻璃門,便離開了這個關押自己的空間。他只覺可笑,一年多費盡心機想逃,卻是被站在對立面的人帶離。儘管不清楚白琰程在想什麼,但只要離開這裡,便有無限可能。

路上,依然沒有忘記計畫逃出路線,而白琰程只是微笑看著,眼神中帶著玩味與興致,沒人知道他在計畫什麼。

他們行進了很長的路,長到不管是起端還是尾端,都凝聚成了一點,途中不見任何叉路,走廊兩側被細密的接縫切分成一面面等寬的牆。牆與牆之間,樹立著嚴絲合縫的純白門扉;它們機械式地綿延開去,直到盡頭。純白的空間中,只能從進出的門扉和牆壁的輪廓勉強辨識前進了多少,整體是那麼的一致,帶著強烈壓迫感,卻又無從逃離,連踩踏在地面上的腳步聲全都遭到地板吸收,聽不到半點。

空間裡,無法感受到任何時間流逝,連體感都被剝奪,空氣中的濕、溫度是如此的剛好以至於難以覺察,味道也像是被刻意消蓋,每一寸都被橡皮抹成了白色,全數外界感官剝奪,只餘踩踏在地返回的實體感、腸胃的蠕動、每個呼吸間交替、血管奔騰的聲音,來自自身的一切被無盡放大,在體內亂竄著,開著被改管過的超跑。

行走速度逐漸加速,他不再能鎮定自若面對這個異常地空間,隨著腳踏地面的次數增加,甚至跑了起來,冷汗滑過他的臉頰,滴落在地上,浸濕了他的衣衫,他不斷的奔跑,左右張望,試圖找出空間中一絲一毫的不同,但令人絕望的是,這並不起作用。

「怎麼啦?」白琰程抓住了孟玳卿的手腕,儼然一副關心的模樣,說話聲像榔頭擊碎了這份寧靜,他一直都跟在孟玳卿的身後,只是向來習慣偽裝自己、隱藏氣息,讓人難以覺察。

孟玳卿瞪著他,但此時冷汗涔涔的他卻顯得那麼無力,心中懸著的石子落下,那是確認這世界還有其他同類的安全感,即使對方是敵人,他刻意改變了自己急速的呼吸,壓下失態的模樣,自若鄭定:「沒有,你說要給我看的東西在哪?」

這一切都被白琰程盡收眼底,但他沒戳破只是笑,抬起手,隨著他的移動,身上的白大褂也發出沙沙響聲,指向右手邊和其他房門相同的房間:「這裡。」接著,手掌靠近辨識器,機器感應後,厚重的門嗡嗡作響向一旁滑動,但令人沒想到的,映入眼簾的依然是格局相同的無盡走廊。

孟玳卿早已失去方向感,瞬間的頭暈目眩讓人踉蹌一步,被白琰程貼心的扶住,但他並不領情,迅速的調整姿勢,拍了拍剛剛被觸碰到的位置,瞪了一眼。

他示意孟玳卿別急,手指指向前,兩個人繼續向前走,走廊裡的第一扇門,再次感應手掌,門打開了。

空間中,有個玻璃牢籠,裡面關押的是一隻狐妖,通體灰白色的毛髮,因為憤怒而膨脹了好幾倍,身量是尋常狐狸無法比擬的,拔地而起的牢籠一路延至天花板,但狐妖的身高依然佔了兩公尺多。脖子上有個巴掌大的黑色項圈,連接著好幾條鐵鍊向四面八方延伸,將行動完全鎖死,只能發出憤怒的嚎叫,不斷的掙扎或是轉頭嘗試咬斷束縛。但站在外頭根本聽不到,只能看見因為用力而導致的唾液流出,還有一張一闔的嘴巴,徒增猜測。

起初,孟玳卿並不理解對方為什麼要帶他來這個地方,直到看見牆壁上的電腦螢幕顯示的圖片,瞳孔一縮:「父親?!」

「哦,我就知道你有興趣。」

白琰程操控螢幕一張張資料跳了出來:「看來,你爸死後,他的好朋友找了個有趣的替身。」

孟玳卿簡直不可置信,不過也發現有幾處不同,瞳孔、頭髮顏色,養父的眼是綠色的,頭髮顏色也不一樣,只有臉與氣質非常相似。不過,讓人氣憤的是,他居然……找了一個替身。他恨安斯艾爾,恨極了。

「據我所知,在你父親死後兩個月,這個人……不,這個妖物,就出現在安斯艾爾身旁了。但說來奇怪,查不到這個妖物過往在聯邦了任何紀錄。」白琰程自顧自地說著,聲音很平淡。

「如果不是這傢伙瘋狂自殘,用頭撞玻璃,我也不需要將牠關成這樣子。」他抬頭看著玻璃裡面的生物,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而白琰程是創作者,眼裡全然是對自己的肯定,令人不寒而慄,手貼上玻璃在摩挲著:「你想和他對話嗎?」

孟玳卿沉浸在替養父感到不值的心情裡,任由悲傷大海吞噬自己,此時他真切的明白,養父已經去世。

「孟玳卿」見他沒有理白琰程,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沒好氣地說到:「回答父親的問題。」

「他根本不是我父親!」孟玳卿拳頭揮向盜版的他,卻被施以巧勁而卸了力。不可置信的表情顯現在臉上,他的速度沒幾人能跟上,而「孟玳卿」只是又重複了一次相同的話。顯然,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

他聽見自己同意了對方提議,接著站到對講機前方,孟玳卿只想知道一個問題:「你跟安斯艾爾是什麼關係?」

狐妖原本混濁的雙眼,在聽到問題以後,恢復了清明,棕色的雙眼眨了眨,努力聚焦在少年的身上,聲音沙啞的像是浪邊石子摩擦,他不答反問:「你是誰?」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孟玳卿拿出審問犯人的口氣回應。

木質般的棕色眼裡盛滿了嘲弄:「叛徒。背叛聯邦的小子。」

孟玳卿氣急敗壞的大聲回覆:「我不是!」

「跟怪人站在了一起,別告訴我是參觀展覽品。」

狐妖的話像一道驚雷霹進腦中,讓孟玳卿愣了好久,久到狐失去興趣自己回答了那個問題:「他是我的上司,你跟他又是什麼關係?」

「……他是我爸爸的好朋友,但他居然殺了我爸爸。」

「那聽起來真糟糕,我只聽過他有個朋友過世了。一個和我長很像的朋友,我曾經在這裡的網站看過他。」

「像他那樣的人怎麼可能親口承認?你確實和我父親長得像,但仔細看還是不一樣的。」

「也許有什麼苦衷呢?我感覺他因為這件事挺痛苦的。」

「這很重要嗎?他就是殺了他,我管他什麼苦衷,我就是他活著。」

「……」狐妖沉默了,只是定定地看著孟玳卿,良久才吐出一句:「你……被保護得很好。」

白琰程拍了拍手,兩個人的注意力同時轉移到他身上:「好啦,探親時間結束。」

回去牢房時,孟玳卿不再東張西望,思緒懸停在雙方說的最後一句話中,他無法明白那個狐妖為什麼這麼說,無法思考也無法給出任何答案。

09:我出發了

辦公室裡,安斯艾爾坐立不安,一隻腳踩在地面抖動著,臉色並不好,光腦的屏幕在收件箱反覆刷新。他才注意到,白雪惜已經有一個月沒發訊息給他了,剛開始每一天都能接收到短信,最長也保持著一周一次的回報進度,但現況卻是整整一個月無聲無息,他曾寄過郵件給白雪惜,卻石沉大海,很顯然是出了事情。

並非真的擔心白雪惜,再三個月評鑑會就要開始了,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丟失隊員,是會被拿來大做文章的。光是想到這點,就足以讓人焦慮到咬手指。他得將最高指揮官的位置坐穩,否則隨時會有更優秀的人將他拖下這個位置。

安斯艾爾不得不有些作為,辦公室的旋轉椅上,空氣中的對流似乎都停止了,讓人感到凝重,視線落在門上熱切的簡直要把門灼出一個洞來,神情煩躁,眉頭鎖成川字型。

他操作光腦,撥了白雪惜的終端,是可以連通的。響了幾聲便被接起,耳畔傳來慵懶的低沉男聲,夾雜著笑意:「你好,安斯艾爾。」

陌生的聲音讓人差點掛斷,安斯艾爾調整了坐姿,正坐在位置上,同時間滑鼠點按,開始追蹤電話源頭的位置,專業素養讓他深吸口氣,保持平穩的聲音:「讓白雪惜接電話。」

「他沒有空呢。」

「拿給他。」安斯艾爾不想去猜測為什麼終端明明可以通訊,卻一直不回復訊息,況且這曖昧的回答也讓人想暴起,明明過往的相處白雪惜不像是個會玩忽職守的人。

「這樣吧,安斯艾爾,你不好奇……」

「不好奇。」安斯艾爾不欲與不相干人等對話,那頭話都沒說完,便被打斷了東扯西扯的通話內容,他強硬的下達指令,語氣冰冷的彷彿六月雪:「拿給他,立刻。」

電話那頭的人低低地笑出來,終是開始移動,腳步刻意地走得很大聲,夾雜著布料摩擦的沙沙聲,背景音卻安靜的異常,接著腳步聲停下,似乎是在對那邊的人講話,聽起來離收音孔有點距離,語調依舊慵懶隨意,說明著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你叫白雪惜是嗎?安斯艾爾打電話給你。」

「你可愛的部下已經被關起來一個多月了,安斯艾爾你終於捨得想起了嗎?」男性重新靠近收音的位置,聲音再次被清晰的收錄,聽起來一點也不惱,反而帶著些許嘲弄,一切盡在掌握當中的態度,讓聽者升起股無名火。

安斯艾爾握起拳頭,辦公室並不冷,但此時他的心情卻跌落谷底,四肢泛著寒意,一言不發率先掛斷了電話,無名的殺氣蔓延,在看到螢幕亮起的黃點時,眼睛彎了彎:「抓到了。」

光腦已經追蹤出位置,是他要求白雪惜前往的地區,不確定是出自何種原因,訊號並不清晰,顯示的位置居然在地下。

救援勢必得派出小隊,但安斯艾爾說明不出,需要救援之人會出現在聯邦境外的理由。獨自一人出境,還能糊弄一番。礙於種種因素,他只能隻身前往。

在出發前幾日,他幾乎一有空便浸泡在家中二樓的封閉空間當中。即使過了好幾個月,實驗艙裡的人依然沒有任何腐敗跡象,保存液與低溫設備將時間硬生生截斷在死亡那一刻。

安斯艾爾靠坐在實驗艙前,感受著背後機械運作時細微的震動,無聲做著告別。他將額頭貼在冰冷的艙玻璃上,上頭瞬間凝結起因呼吸而產生的白霧,抬起手動作輕柔的抹去。虛虛握住一團虛無,那是隔著生死,他所能觸碰到的唯一溫度。輕啟唇,語言被此處的神聖壓到極低,害怕再大聲一些,就會打擾到此處長眠的摯友。

「我出發了。」

—— 歡迎 安斯艾爾上校 ——

過了一周,戰艦緩緩駛入航天港口,巨大的機械手臂自動抓取,移動到停放區,運作時沖出的氣壓被拿來發電。從宇宙電梯的玻璃向外頭看,當地星球的人們早已拉起紅布條慶祝,刺眼的很。不存在攻擊行為,沒被觸發的保護結界,不被拉響的警報,當一切都順利到不可思議時,便會讓人感到奇怪。

路上,重新翻閱過往白雪惜寄送的信件和附件,安斯艾爾對星球有了初步的理解,但記錄只寫到了陸地探索便失去音訊,聯邦境外本就屬於無人統治區,但在信件中,卻反覆提到統治者之名——白琰程。

此人,安斯艾爾在資料庫裡搜查過,原是聯邦居民,誕生於過度的開發地區「失落森林」,採盡區域地塊所有的價值,從高產能掉到低、無產能。白琰程於十年前,提出過實驗申請,但不被倫理委員會批准而遭受監視,後來成為旅行者,往後便失去蹤跡。現在看來......是躲到這個地方了。

「盡是些沒看過的種族。」安斯艾爾的嘟囔幾乎被氧氣面罩遮蓋,四處張望,映入眼簾的是通體泛著金屬光芒的類人,有些甚至是稀有金屬構成的,更多是無法辨識的,讓人大開眼界。

自宇宙電梯裡走出,一群金屬人便爭先恐後的圍了上來,數量多的令人感到恐懼,幾乎第一時間,安斯艾爾的雙手就架好了槍,一道男性的嗓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可以哦,他們是寶貴的人民。」

聽聞其聲,安斯艾爾的瞳孔猛然收縮,吐息之間被放大的驚訝踉蹌了幾下,灰金色的頭髮隨著頭部動作飄揚:「孟玳卿?!」

被認為已經死去的人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叫人如何不去訝異,摯友收養了一個養子,長大以後也當了警察,卻在某次出任務的途中不幸失蹤,了無音訊,由於遍尋不獲,聯邦列入殞命個體,發放了撫卹金、頒布褒揚獎給摯友,祭奠死去的小輩,儘管沒有屍體,還是風光大葬,安斯艾爾也參加了那次的葬禮,寬慰了他的摯友,悲慟的兩人待在一起相互陪伴。

「我是,但不全然是,如果你是指正版。」被稱作孟玳卿的人頂著一頭橘色頭髮從人群中走出,踩著穩重的步伐,不疾不徐的走到安斯艾爾面前站定。

「正版?」安斯艾爾顯然有點疑惑。

「跟我來,別傷害這群金屬生物,父親很注重他們。」孟玳卿在空氣中揮揮手做了一個跟上的手勢,不忘叮囑,轉身自顧的走著,也沒去管身後的人是否跟上。

「父親?」接連兩重疑問,過於強烈的違和感瀰漫在心頭,以至於安斯艾爾低聲重複了一次。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對這個名義上已經死去,現在卻完好無損的養子,突然之間並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選擇沈默,仰著頭滿臉複雜的看著橘色的後腦勺,恍惚間,他又想起自己的摯友,過去他們也曾經三個人有說有笑的,漫步在聯邦,但現在他……究竟該以什麼樣的態度、情緒、心境去面對摯友的養子?安斯艾爾透過金框的單邊眼鏡仰望著對方。

"他知道了嗎?"

"他已經知道了嗎?"

"他知道了嗎?"

相顧無言的到另一座電梯口,那是一個通往地下的電梯,兩名金屬人朝著「孟玳卿」做了個軍禮,其中一名按下了電梯按鈕,不多時,電梯門開了,兩人一路往下,直達地底。

當電梯門滑開的剎那,一名高大的男性站在電梯門口等著,笑盈盈的招手,好似在迎接。

安斯艾爾在戰艦上已經看過白琰程的照片,因此他十分確信眼前的人是他,拔出雙槍,瞄準了眉間:「白雪惜在哪裡?」

「嘩,你跟孟玳卿的個性真的很像欸,見面就喊打喊殺。」白琰程不緊不慢的吐出向前了幾步,握住了槍口,眼神下滑落在嬌小的男性身上。

「別拿槍指著父親。」複製人孟玳卿惡狠狠的拍開了槍枝,皺著眉頭,眼中的指責幾乎要化為實質戳在安斯艾爾身上。

「你叫他父親!?」安斯艾爾陡然拔高音調,難以致信。

「確切來說,是我創造出了他,怎麼了嗎?」白琰程笑著,依舊是那副斯文模樣,卻很是讓人生厭。

安斯艾爾不知道白琰程,但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孟玳卿他很清楚,小孩敬重、崇拜他的養父,萬萬不可能叫其他人父親的,他的聲音顫抖,幾乎模糊成霧:「你......做了什麼?」

「沒什麼。」白琰程不在乎的掏了掏耳朵,彈去並不存在的汙垢,目光並不放在他身上:「為了噁心那孩子,所以我創造了一個他,改寫了他的記憶,讓他認我為父親。」

「你也噁心到我了,孟玳卿在哪裡?」安斯艾爾眼神淡漠忍住噁心,低沉的開口。

自從知道摯友的小孩不見以後,陪著人搭乘艦艇外出找了無數次,申請流程跑到櫃台都認識他們,引擎的運作成了噩夢裡的伴奏,付出再大量的時間也找尋不到,漫漫宇宙當中,蘊藏著無限可能,但在兩人心裡都清楚,太多的可能,反倒成為了不可能。

人們說領養的養不熟,過去只是裝的乖巧,這些話無異於落井下石。只能在夜晚能歇口氣時,兩人坐在餐桌前疲憊地吃著熱騰騰的晚餐時,相互安慰。

說是出任務後不見的。沒想到過了那麼久,居然在這裡得到消息。

10:調查他

「安上校。」白琰程向前了一步,低下頭居高臨下的看著比他矮上許多的灰金髮的男性,狹長的眸瞇了咪,一片漆黑的眼裡叫人徒生懼意:「如果想救出你的部下,應該給予誠意吧。」

「你想要什麼?」安斯艾爾深吸幾口氣,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展開在手中,撇了幾筆也許是在分析現下情況。

幾人移行至白琰程的實驗室裡,各自挑了空的椅子坐下,安斯艾爾落坐在最靠近門邊的位置,孟玳卿和白琰程則坐在更深處,那邊整齊地擺放各種研究數據與機器,樣式五花八門,某些機台看上去有些陽春,顯然是自己研發的,但使用者絕對是有精心照顧,上頭不見任何灰塵掉落,就連絲毫水漬都沒有。

「B-03森林的管理權,你能做到嗎?」白琰程活動了自己的頭部,收起笑容,沒有半點好臉色,一屁股坐回實驗椅上,翹起二郎腿,身體微微前傾。

「聽著,我會試著和高層談的。」說出這番違心之言,安斯艾爾簡直要吐了,嘔心感在胃裡亂竄,但現在不擇手段也得想辦法把白雪惜帶回去,並且得知更多關於那孩子的事情。

「談?」白琰程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語氣強硬的回覆,擺了另一個讓他感到舒適的姿勢,有些自傲的抬起一隻手,直指著安斯艾爾,搖搖頭,滿臉惋惜,悠悠的說起另外一件事:「安斯艾爾,聽說,你殺了摯友,讓我猜猜為什麼?」

安斯艾爾原本書寫的筆一僵,但立即就恢復書寫的動作,他依然難以做到掩飾平靜的面對摯友事情,那是他愛過又親手逝去的存在,怎麼可能做到真的波瀾不驚,知道這件事的人理應屈指可數,但眼前這個不在聯邦的男性,甚至是可以歸類在敵人,是如何知道這件事的。安斯艾爾大腦飛速運轉,即使如此,他看上去依然雲淡風輕,只是手上力道不自覺的加重。

白琰程很是嘲弄的笑了出來:「哈!不用猜都知道,是聯邦叫你動手的吧。」

椅子沒有規律的在地面滑動,輪子沙沙的滾動著,有如自說自話的神經病:「在我的領地可不會發生這種事,還是你拋棄聯邦來我這裡?反正很快就會有人取代你了,來這裡,還可以做一個好摯友回來陪你。」

「閉嘴,我不要。」安斯艾爾真的生氣了,準備從椅子上起身,他沒指望交涉一次就能成立,打算冷靜後繼續,卻在動作前就被滑過來的白琰程壓回椅子裡。

他警惕的望向對方,雙槍已經抵上人的胸膛上,氣氛冷的像是南極裡的天,赤裸裸的警告目光手術刀般的划開空氣撇在對方手腕上:「你可以試試繼續裝瘋賣傻。」

希安聯邦,多數人是這麼稱呼的,名字很好聽,富含寓意。可在安斯艾爾的認知裡是無希望不安寧,但再怎麼抗拒,都是摯友曾生活過的土地,也是摯友長眠的地方,他怎麼有辦法忍心離開?抱著這樣的矛盾心情,猶如深山中瀰漫的霧氣,也許這秒豁然開朗,卻無法預測下一秒會是甚麼樣的心境。

「這樣好嗎?」白琰程悠哉的開口,手指在空中虛點了幾下,投影螢幕立即就顯出了影像,展示在兩人面前,一隻大型的狐妖雙眼無神,頭低低垂落,一動不動,原先油亮的毛髮如今變得乾枯分岔,就連身上的花紋都黯淡無光,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依然能看得出原先應當是悉心照料的毛髮,如果不是機器顯示還有生命徵象,幾乎會被人當作一具屍體或美麗的展示品。

即使安斯艾爾對白雪惜沒有什麼好想法,但至少也稱得上他的部下,而現在,他的部下卻被人幽禁,拳頭被重重捏起,又輕輕鬆開,這種幾乎被瞭若指掌的感覺,令人打從心底感到不舒服,白琰程已經從他身上離開,他調整了坐姿,身體微微後傾,隨著他的動作,椅背有些傾斜,他逼迫自己看著記事本,紀錄「索求目的」的那欄被大大圈起,試著站在對方視角找尋任何蛛絲馬跡,他決定自人身上出現的違和感找起。

「會發生這些事情,你覺得是我的問題嗎?」白琰程的手指搭上安斯艾爾的肩膀,緩緩蹲了下來,安斯艾爾眼神隨著人動作,頭也漸漸垂落,視線下移,髮絲隨著重力與的面呈現直角,粉眸在那瞬間與黑色的雙眼搭上線。

「如果你的摯友沒死,後續這些事都不會發生。」

「他們在製造對立,你知道嗎?」

「安斯艾爾,你不恨嗎?」每吐出一句話白琰程的臉就更加貼近對方,到最後,兩人呼吸幾近纏在一起,激動而噴灑出的鼻息化在空氣中,猶如貓兒緊盯獵物,步步緊逼。

安斯艾爾沉默著,看不清神色,只是呼吸的很輕,白琰程笑了笑,退出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將其歸還給更需要的人。

他終於得以深深吸了一口氣,肺部盈滿了氣體,接著壓縮快速的吐出,手指輕輕地反覆敲在他的筆記本上,開始了他的分析。

這裡的居民過得不錯,從殖民者的角度來看,居民沒有受到壓迫,甚至還有足夠的生活空間,沒有奴役、打殺,這是十分少見的;甚至連孟玳卿,即使是複製的,他也用了噁心這個字眼,而非傷害,複製人身上沒有任何可見傷。

腦袋閃過了某記憶片段,速度快到難以捕捉,但已經足夠,那是一段很久以前的報導,他曾經在報導見過這張臉:「毀了一座森林,或是當個山老鼠,對你來說易如反掌,但你卻沒那麼做。」

「讓我猜猜為什麼?」安斯艾爾站了起來,筆記本朝下擺放在一旁,一步步朝著白琰程逼近,即使他矮小,但氣勢絕對不會輸人,另一隻手拔出其中一把槍,瞄準那些大型的實驗機器,臉上滿是笑意:「猜錯,我就打掉一個。」

白琰程挑眉,臉上不見任何著急神色,反而饒有興致的等待對方猜測,彷彿可能即將失去的不是他的東西。

帶著十足的從容,鏗鏘有力地說著:「你不是要破壞,而是保育那座森林。」

「Bingo.」深深的滿足表露無遺,臉上綻放巨大笑容,那是一種名為理解的情緒蕩漾在心神之間,滿足的簡直要讓人的手指蜷縮,脊髓深處的顫慄讓人跪在地上,他的頭高高仰著。

「透露一點小道消息吧,聽說聯邦準備把那裡移為平地了,不知道你時間是否足夠?」安斯艾爾一隻腳踏進對方的雙腳之間,低著頭俯視對方,髮絲隨著動作向前流動,粉色眼眸裡面盛滿的挑釁,勾起嘴角無聲嘲弄。

剎那,殺意裹挾著毒藥流淌在兩人之間,他已經做好葬身於此的準備了,恐懼深處蔓延的八爪章魚緊緊纏繞在身上,連戰意都被剝奪,只有純粹的害怕,但很快就被收起,好似一切都只是幻覺,安斯艾爾手指無意識的輕微顫抖。

白琰程興味不減絲毫,手掌包覆住配槍,化解肢體僵硬的對方,順著力道,將其一點一點帶回原本的槍帶裡,手掌不輕不重的推在人的胸膛上,資訊落差使他第一次認真地端詳眼前之人,笑嘻嘻的開口:「我太小看你了,當上校的果然有點實力,還以為要失去寶貴的數據了。」

隨後他聳了聳肩膀,雙手插在大褂的口袋裡,狂放的髮型和氣場,顯得看上去十分痞氣,一點都不像做研究的科學家,身上的白大褂隨著他的動作而撐起,顯得他更加高大,實驗室的門無聲自動滑開了,朝著人揮了揮手:「這樣子吧,把我交給長老院,你可以得到功勞和孩子還有下屬。」

「晚點再走吧,安斯艾爾,千里迢迢來一趟,讓我好生招待你。」他沒有等待對方是否同意,緩步走回比他矮上許多的男性面前,漆黑而深不見底的雙眸猶如鷹傲視著獵物,白琰程就是有這樣子的自信與癲狂:「隨時記得,我們是同一個陣線的,即使你……」

話沒說完就止住了,但安斯艾爾已經理解,咬牙切齒的回應:「即使我不願意,哈,從現在起,你是希望我在聯邦混不下去嗎?」這一點都不是他希望的結果。

但諷刺的是,他無可奈何,因為對方手裡掌握著他不想失去的、他想要擁有的,縱使達成目的,也失去了清白之身,要是被聯邦知道這是他們有意策畫的,他真的會被踢出共生域。

「怎麼會?說法千千萬,你換個說法不就好了。」白琰程旋轉著手中的玻璃攪拌棒,悠哉的反駁對方,先行離開了實驗室,孟玳卿也快步跟上,留在現場的只剩餘音。

「好不容易來了個訪客,怎麼捨得就這樣放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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