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失去你

「再見。」

黑暗中,人影無情的舉起槍,砰的一聲,槍聲響起,接著是悶聲響,有人撞擊物品後倒地,乾燥硝煙味混雜黏稠的血腥味,霧化在現場。所有的事情有條不紊的進行,似乎早就排定好,像舞台劇演員唱出標準的聲樂,站上採排好的位置,卻沒有轟動如雷的掌聲。

夜色中,搖晃的頭燈映著男人舉動,屍體被裝進裹屍袋裡,將它裹緊、裹實後,包上吸收衝擊的防撞條,生怕運輸過程中碰撞。

床上的男人猛然睜開眼睛,幾乎是彈射坐起,汗濡溼了枕頭,沿著臉頰滴落在棉被上,他大口的呼吸著,像一條瀕死的魚,眼神充滿驚恐。抹去那些冷汗,手指摸索床頭終端,螢幕因細微震動而亮起,與黑暗的房間形成鮮明的對比。

3:30

下了床,打開電燈,任憑光亮和刺眼痛擊靈魂,托拽著沉重雙腿走到盥洗室裡,冰冷的水潑灑在臉上,無情的溫度讓他晃了神,眼中短暫清明,卻又立即消逝。拿起牙刷,過於機械化的他也沒發現牙膏擠到了背面,就這麼放進嘴裡來回麻木的刷著。空間裡充斥著牙膏沁涼的味道,鏡子中映射出的是他空洞的眼神,灰金色的髮不再乖巧垂落,而是恣意翹起。距離那件事已經過了兩個月,不過依然在午夜夢迴,那個曾經與自己最為要好的朋友。

不清楚是第幾次安慰自己,實驗很快就會成功。吐掉多餘的泡沫,用手盛一些水漱口,接著吐掉,反覆幾次,毛巾擦去嘴巴水漬,用了漱口水後,將儀表整理回一絲不苟的模樣,離開浴室前隨手關掉電燈,走到衣櫃前換上全黑的軍衣裝,別上徽章與名牌——安斯艾爾 上校。

「我來了,摯友。」

二樓的房間與一樓截然不同,明亮異常,燈光不分遠近,無情的投射所有角落,現場無一處是陰暗的。伸到眼前的手擋住了面前光亮,微瞇起淡粉色的眼,待眼睛適應光明。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圓柱實驗艙,裡頭的人赫然是他兩個月前用槍抹滅的摯友。

艙裡的人帶著氧氣罩,淡黃色頭髮因著水流而飄蕩著,身上插著無數管線,潔白的睫毛像雪落在上頭,美麗動人,唇瓣沒有絲毫血色,雙眼半張著,綠色的瞳眸當中是空洞無波的眼神,正面看也許找不到槍傷的位置,但背面就能清楚望見,一個位在後頸和頭顱連接處——枕骨大孔——的傷口。安斯艾爾的槍法準度高的驚人,他清楚,人的呼吸、生命中樞皆位於腦幹,只要將其破壞,那瞬間連反應都來不及,人就會「關機」。

那天,他沒有瞄準額頭也沒有瞄準心臟,這些都太不可靠,骨頭的撞擊會導致彈道偏移,血管的破裂也會讓人感到幾息的苦痛,他需要的是更加快速的死亡。不能有絲毫的顫抖,只接受果決的冷靜,和槍融為一體的瞬間,扣下了扳機。不會有恐懼,甚至來不及感受到冰冷金屬的侵入。

除了機器細碎運轉聲外,房間再無一絲聲音,就連室外的風也被隔絕,安靜的讓人感覺煩躁。手掌輕輕貼在玻璃罩上,接著是臉龐、胸、腳,直到全身都貼在玻璃罩上,虛無的擁抱,儘管皺著眉頭,眼神卻是極度的貪戀,蜷縮手指,想抓什麼到頭來卻只是空無一物。

「可惡。」

他滑落跪坐在地,雙手自然擺在雙腿之間,垂著頭,看上去寒酸落魄,猶如等待死刑的罪犯,臉上是扭曲到極致的悲傷。沒人知道他這兩個月來是怎麼過的,抽菸、酗酒、飆車、賭博,宣洩著排山倒海而猛烈的近乎被吞沒的空虛。不曾犯錯的他,上班時也接連不斷地犯下大小錯誤,大家看見他時,能離多遠就多遠,沒人想遭受無妄之災。

有人嘲諷他,有人看好戲,同行小組即使想關心,也無從開口,他們清楚,這件事絕對不能提及。由於他的官職高,大多數的人也無可奈何,只能跟在他屁股後收拾爛攤子。

不過,很明顯的,聯邦不想放過他,甚至為他舉辦了授勳典禮,寄發的邀請函也冰冷至極,台下民眾熱烈掌聲,身後的煙火綻放巨大樣式,全都是在道賀他的忠心不二,只有他一人遍體生寒咬緊牙關撐過了一場場嘲弄舞台。

不間斷的賦予更多更複雜的工作,苦的卻是部門裡的組成人員,做著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工作,只能咬牙堅持;另一部分的痛苦,來自安斯艾爾的一舉一動遭受著聯邦的監視,自從失去摯友後,這般無人道的對待變本加厲,即使向上提起多次,亦或無視亦或駁回,總之石沉大海。

「叮叮叮。」

起床的鬧鈴響起,一手拍掉派著小腳爬上樓的鬧鐘,由他極愛收集的朋友所給予的,雙手扶著地板吃力的站起,伴隨而來的是腦海中劇烈的刺激性疼痛,索性跟著這頭痛倒在地上。

「又來了,又在這裡睡著了。」

男人心裡頹廢地想著,這時候的腦袋卻是最清醒的,眼裡的混沌消失,取代的是透徹無比的淡粉色。他該去看醫生的,但內心卻無比抗拒。其實有想過要不要放棄這一切,直接去陪好朋友,但肯定會讓那些瞧不起的人看笑話,還有那群老不死的聯邦長老,全都還沒遭報應,自己萬萬不能先踏入地獄。

抬頭看向實驗艙裡的少年,膝行了幾步,虔誠的將薄唇貼上玻璃上,落下一吻:「出門了,晚點回來。」

重新站到鏡子前,再次把容貌整理,但無論怎麼遮掩,都藏不住那烏黑的眼圈,嚴重的睡眠不足讓他看上去無比憔悴。駕駛著電動車前往總部中心,外頭陽光正好,螢幕牆播報著治癒的新聞,這裡,不允許任何醜聞的出現,世界是美好而燦爛的,與車內的他相比簡直格格不入。

今日,是一個月一次和希安聯邦回報的時刻,也是他心情最為煩躁的一天。

再次面對這些上層,只有滔天的憤恨,原先有多麼的尊崇,現在就顯得有多可笑,高坐在頂層的那些人,和站在最低點、像是被審判的自己。對此,他沒有半點好臉色,只剩無盡的敵意。

「安斯艾爾……你知道的,我們別無選擇,請不要每次都用看仇人般的目光『洗禮』我們。」某個高層率先發言。

「希安連怎麼看人的表情都要管理嗎?那麼請告訴我,現在違反了沃斯托 洛帛格斯的哪條條例呢?」安斯艾爾反唇相譏,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眼神滿是嘲弄。

「你!」對方語氣波動,旋即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埋怨我們,但這些都是為了發展。」

「埋怨?我恨死你們了。」安斯艾爾聳了肩膀,態度輕佻模樣,沒有人敢這樣對長老院的人這樣說話,但那又如何。

「這次你過來,有個全新的消息……」另一個高層說話的同時,一份文件連帶著圖像傳送他的終端當中,而這份對話才繼續下去:「你得接手一個人,最近來到希安的狐妖,請你帶他。」

連點開都不想點開,但文件還是自動彈出,強硬的顯現在眼前。那手段處處透漏著無法拒絕的訊息。對此,安斯艾爾的回道:「你們還真可笑,覺得我這個狀態有辦法帶新人?」

「你知道的,你早就需要帶新人了,安斯艾爾。」高層敲了敲桌面,聲音平淡無波,滿是威嚴「這次說什麼都無法拒絕。」

「拭目以待嘍。」男人冷哼一聲,轉身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大門「砰」一聲被重重關上,臉上不復冷靜自持,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憤怒,每一步都用力地踏出,地板悶響抗議著,昭告著自己的不滿。路上行人紛紛停下向他行注目禮,自動讓開一條路,不想掃到颱風尾。

希安聯邦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還真是煞費苦心,只可惜了那名新來的狐妖了。

如果安斯艾爾堅決不從,只會招來更多橫禍,他的朋友就是這樣被自己害死的。不過,如果是在任務中「不小心」發生意外,那就很有趣了。反正不管是狐妖還是任何不倫不類,只要動點手腳,聯邦表面上也不好怪罪。

回到辦公室,開啟了兩個月不曾啟動的光腦,他利用了自己的職務之便,對弧妖進行了地毯式的盤點與搜索。黑暗當中,光腦投映出的光線一部份落在安斯艾爾的臉蛋上,本就睡眠不足,這番照射下,感覺起來像隨時都會過勞死亡的員工。

奇異的是,他完全找不到有關狐妖的舊資料,就連現有資料也都是最近才建立。同時,不見任何曾被抹滅身分的痕跡,沒有消費紀錄、沒有過往出入聯邦的影像,就像……憑空出現。要知道,現在聯邦設施幾乎都需要終端來進行,而終端記載著個人資料,在進入官、軍職前,都會被要求登記。

「哈,聯邦還真是誰都敢錄用。」

坐在電腦面前嗤了一聲,瀏海之下,滿是譏諷。大概是為了惡整自己,才錄用的人,說不定對方也是白老鼠一隻。至此,安斯艾爾開始感到有興趣了,發了一份「邀請函」要求狐妖到員工餐廳集合。

隨著放映燈的熄滅,辦公室陷入了一種沉悶的寂靜,他向後仰靠,轉了圈自己的椅子,同時伸展自己的肢體,試圖找回真實感,今日不會有任何不識相的人前來打擾,動作精確地收拾東西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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