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上校。」白琰程向前了一步,低下頭居高臨下的看著比他矮上許多的灰金髮的男性,狹長的眸瞇了咪,一片漆黑的眼裡叫人徒生懼意:「如果想救出你的部下,應該給予誠意吧。」
「你想要什麼?」安斯艾爾深吸幾口氣,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展開在手中,撇了幾筆也許是在分析現下情況。
幾人移行至白琰程的實驗室裡,各自挑了空的椅子坐下,安斯艾爾落坐在最靠近門邊的位置,孟玳卿和白琰程則坐在更深處,那邊整齊地擺放各種研究數據與機器,樣式五花八門,某些機台看上去有些陽春,顯然是自己研發的,但使用者絕對是有精心照顧,上頭不見任何灰塵掉落,就連絲毫水漬都沒有。
「B-03森林的管理權,你能做到嗎?」白琰程活動了自己的頭部,收起笑容,沒有半點好臉色,一屁股坐回實驗椅上,翹起二郎腿,身體微微前傾。
「聽著,我會試著和高層談的。」說出這番違心之言,安斯艾爾簡直要吐了,嘔心感在胃裡亂竄,但現在不擇手段也得想辦法把白雪惜帶回去,並且得知更多關於那孩子的事情。
「談?」白琰程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語氣強硬的回覆,擺了另一個讓他感到舒適的姿勢,有些自傲的抬起一隻手,直指著安斯艾爾,搖搖頭,滿臉惋惜,悠悠的說起另外一件事:「安斯艾爾,聽說,你殺了摯友,讓我猜猜為什麼?」
安斯艾爾原本書寫的筆一僵,但立即就恢復書寫的動作,他依然難以做到掩飾平靜的面對摯友事情,那是他愛過又親手逝去的存在,怎麼可能做到真的波瀾不驚,知道這件事的人理應屈指可數,但眼前這個不在聯邦的男性,甚至是可以歸類在敵人,是如何知道這件事的。安斯艾爾大腦飛速運轉,即使如此,他看上去依然雲淡風輕,只是手上力道不自覺的加重。
白琰程很是嘲弄的笑了出來:「哈!不用猜都知道,是聯邦叫你動手的吧。」
椅子沒有規律的在地面滑動,輪子沙沙的滾動著,有如自說自話的神經病:「在我的領地可不會發生這種事,還是你拋棄聯邦來我這裡?反正很快就會有人取代你了,來這裡,還可以做一個好摯友回來陪你。」
「閉嘴,我不要。」安斯艾爾真的生氣了,準備從椅子上起身,他沒指望交涉一次就能成立,打算冷靜後繼續,卻在動作前就被滑過來的白琰程壓回椅子裡。
他警惕的望向對方,雙槍已經抵上人的胸膛上,氣氛冷的像是南極裡的天,赤裸裸的警告目光手術刀般的划開空氣撇在對方手腕上:「你可以試試繼續裝瘋賣傻。」
希安聯邦,多數人是這麼稱呼的,名字很好聽,富含寓意。可在安斯艾爾的認知裡是無希望不安寧,但再怎麼抗拒,都是摯友曾生活過的土地,也是摯友長眠的地方,他怎麼有辦法忍心離開?抱著這樣的矛盾心情,猶如深山中瀰漫的霧氣,也許這秒豁然開朗,卻無法預測下一秒會是甚麼樣的心境。
「這樣好嗎?」白琰程悠哉的開口,手指在空中虛點了幾下,投影螢幕立即就顯出了影像,展示在兩人面前,一隻大型的狐妖雙眼無神,頭低低垂落,一動不動,原先油亮的毛髮如今變得乾枯分岔,就連身上的花紋都黯淡無光,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依然能看得出原先應當是悉心照料的毛髮,如果不是機器顯示還有生命徵象,幾乎會被人當作一具屍體或美麗的展示品。
即使安斯艾爾對白雪惜沒有什麼好想法,但至少也稱得上他的部下,而現在,他的部下卻被人幽禁,拳頭被重重捏起,又輕輕鬆開,這種幾乎被瞭若指掌的感覺,令人打從心底感到不舒服,白琰程已經從他身上離開,他調整了坐姿,身體微微後傾,隨著他的動作,椅背有些傾斜,他逼迫自己看著記事本,紀錄「索求目的」的那欄被大大圈起,試著站在對方視角找尋任何蛛絲馬跡,他決定自人身上出現的違和感找起。
「會發生這些事情,你覺得是我的問題嗎?」白琰程的手指搭上安斯艾爾的肩膀,緩緩蹲了下來,安斯艾爾眼神隨著人動作,頭也漸漸垂落,視線下移,髮絲隨著重力與的面呈現直角,粉眸在那瞬間與黑色的雙眼搭上線。
「如果你的摯友沒死,後續這些事都不會發生。」
「他們在製造對立,你知道嗎?」
「安斯艾爾,你不恨嗎?」每吐出一句話白琰程的臉就更加貼近對方,到最後,兩人呼吸幾近纏在一起,激動而噴灑出的鼻息化在空氣中,猶如貓兒緊盯獵物,步步緊逼。
安斯艾爾沉默著,看不清神色,只是呼吸的很輕,白琰程笑了笑,退出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將其歸還給更需要的人。
他終於得以深深吸了一口氣,肺部盈滿了氣體,接著壓縮快速的吐出,手指輕輕地反覆敲在他的筆記本上,開始了他的分析。
這裡的居民過得不錯,從殖民者的角度來看,居民沒有受到壓迫,甚至還有足夠的生活空間,沒有奴役、打殺,這是十分少見的;甚至連孟玳卿,即使是複製的,他也用了噁心這個字眼,而非傷害,複製人身上沒有任何可見傷。
腦袋閃過了某記憶片段,速度快到難以捕捉,但已經足夠,那是一段很久以前的報導,他曾經在報導見過這張臉:「毀了一座森林,或是當個山老鼠,對你來說易如反掌,但你卻沒那麼做。」
「讓我猜猜為什麼?」安斯艾爾站了起來,筆記本朝下擺放在一旁,一步步朝著白琰程逼近,即使他矮小,但氣勢絕對不會輸人,另一隻手拔出其中一把槍,瞄準那些大型的實驗機器,臉上滿是笑意:「猜錯,我就打掉一個。」
白琰程挑眉,臉上不見任何著急神色,反而饒有興致的等待對方猜測,彷彿可能即將失去的不是他的東西。
帶著十足的從容,鏗鏘有力地說著:「你不是要破壞,而是保育那座森林。」
「Bingo.」深深的滿足表露無遺,臉上綻放巨大笑容,那是一種名為理解的情緒蕩漾在心神之間,滿足的簡直要讓人的手指蜷縮,脊髓深處的顫慄讓人跪在地上,他的頭高高仰著。
「透露一點小道消息吧,聽說聯邦準備把那裡移為平地了,不知道你時間是否足夠?」安斯艾爾一隻腳踏進對方的雙腳之間,低著頭俯視對方,髮絲隨著動作向前流動,粉色眼眸裡面盛滿的挑釁,勾起嘴角無聲嘲弄。
剎那,殺意裹挾著毒藥流淌在兩人之間,他已經做好葬身於此的準備了,恐懼深處蔓延的八爪章魚緊緊纏繞在身上,連戰意都被剝奪,只有純粹的害怕,但很快就被收起,好似一切都只是幻覺,安斯艾爾手指無意識的輕微顫抖。
白琰程興味不減絲毫,手掌包覆住配槍,化解肢體僵硬的對方,順著力道,將其一點一點帶回原本的槍帶裡,手掌不輕不重的推在人的胸膛上,資訊落差使他第一次認真地端詳眼前之人,笑嘻嘻的開口:「我太小看你了,當上校的果然有點實力,還以為要失去寶貴的數據了。」
隨後他聳了聳肩膀,雙手插在大褂的口袋裡,狂放的髮型和氣場,顯得看上去十分痞氣,一點都不像做研究的科學家,身上的白大褂隨著他的動作而撐起,顯得他更加高大,實驗室的門無聲自動滑開了,朝著人揮了揮手:「這樣子吧,把我交給長老院,你可以得到功勞和孩子還有下屬。」
「晚點再走吧,安斯艾爾,千里迢迢來一趟,讓我好生招待你。」他沒有等待對方是否同意,緩步走回比他矮上許多的男性面前,漆黑而深不見底的雙眸猶如鷹傲視著獵物,白琰程就是有這樣子的自信與癲狂:「隨時記得,我們是同一個陣線的,即使你……」
話沒說完就止住了,但安斯艾爾已經理解,咬牙切齒的回應:「即使我不願意,哈,從現在起,你是希望我在聯邦混不下去嗎?」這一點都不是他希望的結果。
但諷刺的是,他無可奈何,因為對方手裡掌握著他不想失去的、他想要擁有的,縱使達成目的,也失去了清白之身,要是被聯邦知道這是他們有意策畫的,他真的會被踢出共生域。
「怎麼會?說法千千萬,你換個說法不就好了。」白琰程旋轉著手中的玻璃攪拌棒,悠哉的反駁對方,先行離開了實驗室,孟玳卿也快步跟上,留在現場的只剩餘音。
「好不容易來了個訪客,怎麼捨得就這樣放你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