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我出發了

辦公室裡,安斯艾爾坐立不安,一隻腳踩在地面抖動著,臉色並不好,光腦的屏幕在收件箱反覆刷新。他才注意到,白雪惜已經有一個月沒發訊息給他了,剛開始每一天都能接收到短信,最長也保持著一周一次的回報進度,但現況卻是整整一個月無聲無息,他曾寄過郵件給白雪惜,卻石沉大海,很顯然是出了事情。

並非真的擔心白雪惜,再三個月評鑑會就要開始了,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丟失隊員,是會被拿來大做文章的。光是想到這點,就足以讓人焦慮到咬手指。他得將最高指揮官的位置坐穩,否則隨時會有更優秀的人將他拖下這個位置。

安斯艾爾不得不有些作為,辦公室的旋轉椅上,空氣中的對流似乎都停止了,讓人感到凝重,視線落在門上熱切的簡直要把門灼出一個洞來,神情煩躁,眉頭鎖成川字型。

他操作光腦,撥了白雪惜的終端,是可以連通的。響了幾聲便被接起,耳畔傳來慵懶的低沉男聲,夾雜著笑意:「你好,安斯艾爾。」

陌生的聲音讓人差點掛斷,安斯艾爾調整了坐姿,正坐在位置上,同時間滑鼠點按,開始追蹤電話源頭的位置,專業素養讓他深吸口氣,保持平穩的聲音:「讓白雪惜接電話。」

「他沒有空呢。」

「拿給他。」安斯艾爾不想去猜測為什麼終端明明可以通訊,卻一直不回復訊息,況且這曖昧的回答也讓人想暴起,明明過往的相處白雪惜不像是個會玩忽職守的人。

「這樣吧,安斯艾爾,你不好奇……」

「不好奇。」安斯艾爾不欲與不相干人等對話,那頭話都沒說完,便被打斷了東扯西扯的通話內容,他強硬的下達指令,語氣冰冷的彷彿六月雪:「拿給他,立刻。」

電話那頭的人低低地笑出來,終是開始移動,腳步刻意地走得很大聲,夾雜著布料摩擦的沙沙聲,背景音卻安靜的異常,接著腳步聲停下,似乎是在對那邊的人講話,聽起來離收音孔有點距離,語調依舊慵懶隨意,說明著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你叫白雪惜是嗎?安斯艾爾打電話給你。」

「你可愛的部下已經被關起來一個多月了,安斯艾爾你終於捨得想起了嗎?」男性重新靠近收音的位置,聲音再次被清晰的收錄,聽起來一點也不惱,反而帶著些許嘲弄,一切盡在掌握當中的態度,讓聽者升起股無名火。

安斯艾爾握起拳頭,辦公室並不冷,但此時他的心情卻跌落谷底,四肢泛著寒意,一言不發率先掛斷了電話,無名的殺氣蔓延,在看到螢幕亮起的黃點時,眼睛彎了彎:「抓到了。」

光腦已經追蹤出位置,是他要求白雪惜前往的地區,不確定是出自何種原因,訊號並不清晰,顯示的位置居然在地下。

救援勢必得派出小隊,但安斯艾爾說明不出,需要救援之人會出現在聯邦境外的理由。獨自一人出境,還能糊弄一番。礙於種種因素,他只能隻身前往。

在出發前幾日,他幾乎一有空便浸泡在家中二樓的封閉空間當中。即使過了好幾個月,實驗艙裡的人依然沒有任何腐敗跡象,保存液與低溫設備將時間硬生生截斷在死亡那一刻。

安斯艾爾靠坐在實驗艙前,感受著背後機械運作時細微的震動,無聲做著告別。他將額頭貼在冰冷的艙玻璃上,上頭瞬間凝結起因呼吸而產生的白霧,抬起手動作輕柔的抹去。虛虛握住一團虛無,那是隔著生死,他所能觸碰到的唯一溫度。輕啟唇,語言被此處的神聖壓到極低,害怕再大聲一些,就會打擾到此處長眠的摯友。

「我出發了。」

—— 歡迎 安斯艾爾上校 ——

過了一周,戰艦緩緩駛入航天港口,巨大的機械手臂自動抓取,移動到停放區,運作時沖出的氣壓被拿來發電。從宇宙電梯的玻璃向外頭看,當地星球的人們早已拉起紅布條慶祝,刺眼的很。不存在攻擊行為,沒被觸發的保護結界,不被拉響的警報,當一切都順利到不可思議時,便會讓人感到奇怪。

路上,重新翻閱過往白雪惜寄送的信件和附件,安斯艾爾對星球有了初步的理解,但記錄只寫到了陸地探索便失去音訊,聯邦境外本就屬於無人統治區,但在信件中,卻反覆提到統治者之名——白琰程。

此人,安斯艾爾在資料庫裡搜查過,原是聯邦居民,誕生於過度的開發地區「失落森林」,採盡區域地塊所有的價值,從高產能掉到低、無產能。白琰程於十年前,提出過實驗申請,但不被倫理委員會批准而遭受監視,後來成為旅行者,往後便失去蹤跡。現在看來......是躲到這個地方了。

「盡是些沒看過的種族。」安斯艾爾的嘟囔幾乎被氧氣面罩遮蓋,四處張望,映入眼簾的是通體泛著金屬光芒的類人,有些甚至是稀有金屬構成的,更多是無法辨識的,讓人大開眼界。

自宇宙電梯裡走出,一群金屬人便爭先恐後的圍了上來,數量多的令人感到恐懼,幾乎第一時間,安斯艾爾的雙手就架好了槍,一道男性的嗓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可以哦,他們是寶貴的人民。」

聽聞其聲,安斯艾爾的瞳孔猛然收縮,吐息之間被放大的驚訝踉蹌了幾下,灰金色的頭髮隨著頭部動作飄揚:「孟玳卿?!」

被認為已經死去的人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叫人如何不去訝異,摯友收養了一個養子,長大以後也當了警察,卻在某次出任務的途中不幸失蹤,了無音訊,由於遍尋不獲,聯邦列入殞命個體,發放了撫卹金、頒布褒揚獎給摯友,祭奠死去的小輩,儘管沒有屍體,還是風光大葬,安斯艾爾也參加了那次的葬禮,寬慰了他的摯友,悲慟的兩人待在一起相互陪伴。

「我是,但不全然是,如果你是指正版。」被稱作孟玳卿的人頂著一頭橘色頭髮從人群中走出,踩著穩重的步伐,不疾不徐的走到安斯艾爾面前站定。

「正版?」安斯艾爾顯然有點疑惑。

「跟我來,別傷害這群金屬生物,父親很注重他們。」孟玳卿在空氣中揮揮手做了一個跟上的手勢,不忘叮囑,轉身自顧的走著,也沒去管身後的人是否跟上。

「父親?」接連兩重疑問,過於強烈的違和感瀰漫在心頭,以至於安斯艾爾低聲重複了一次。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對這個名義上已經死去,現在卻完好無損的養子,突然之間並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選擇沈默,仰著頭滿臉複雜的看著橘色的後腦勺,恍惚間,他又想起自己的摯友,過去他們也曾經三個人有說有笑的,漫步在聯邦,但現在他……究竟該以什麼樣的態度、情緒、心境去面對摯友的養子?安斯艾爾透過金框的單邊眼鏡仰望著對方。

"他知道了嗎?"

"他已經知道了嗎?"

"他知道了嗎?"

相顧無言的到另一座電梯口,那是一個通往地下的電梯,兩名金屬人朝著「孟玳卿」做了個軍禮,其中一名按下了電梯按鈕,不多時,電梯門開了,兩人一路往下,直達地底。

當電梯門滑開的剎那,一名高大的男性站在電梯門口等著,笑盈盈的招手,好似在迎接。

安斯艾爾在戰艦上已經看過白琰程的照片,因此他十分確信眼前的人是他,拔出雙槍,瞄準了眉間:「白雪惜在哪裡?」

「嘩,你跟孟玳卿的個性真的很像欸,見面就喊打喊殺。」白琰程不緊不慢的吐出向前了幾步,握住了槍口,眼神下滑落在嬌小的男性身上。

「別拿槍指著父親。」複製人孟玳卿惡狠狠的拍開了槍枝,皺著眉頭,眼中的指責幾乎要化為實質戳在安斯艾爾身上。

「你叫他父親!?」安斯艾爾陡然拔高音調,難以致信。

「確切來說,是我創造出了他,怎麼了嗎?」白琰程笑著,依舊是那副斯文模樣,卻很是讓人生厭。

安斯艾爾不知道白琰程,但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孟玳卿他很清楚,小孩敬重、崇拜他的養父,萬萬不可能叫其他人父親的,他的聲音顫抖,幾乎模糊成霧:「你......做了什麼?」

「沒什麼。」白琰程不在乎的掏了掏耳朵,彈去並不存在的汙垢,目光並不放在他身上:「為了噁心那孩子,所以我創造了一個他,改寫了他的記憶,讓他認我為父親。」

「你也噁心到我了,孟玳卿在哪裡?」安斯艾爾眼神淡漠忍住噁心,低沉的開口。

自從知道摯友的小孩不見以後,陪著人搭乘艦艇外出找了無數次,申請流程跑到櫃台都認識他們,引擎的運作成了噩夢裡的伴奏,付出再大量的時間也找尋不到,漫漫宇宙當中,蘊藏著無限可能,但在兩人心裡都清楚,太多的可能,反倒成為了不可能。

人們說領養的養不熟,過去只是裝的乖巧,這些話無異於落井下石。只能在夜晚能歇口氣時,兩人坐在餐桌前疲憊地吃著熱騰騰的晚餐時,相互安慰。

說是出任務後不見的。沒想到過了那麼久,居然在這裡得到消息。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