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出發之前

離開聯邦境內要跑一些流程,公文不會太快下來,因此尚未啟程。他依舊在第零綜合支援部上班,不過其實多數時間都是在避人耳目的偷懶,白雪惜並不認為自己需要為這個聯邦貢獻點什麼,工作不做也會有其他人做。

下午時分,上完廁所途經安斯艾爾的辦公室,發現對方一個人在辦公室裡不知道在做什麼。

「喂,安斯……」白雪惜甩著手上未乾的水滴,觸碰感應器前,把雙手剩餘的小水珠擦在穿著的黑色軍服上,印出深淺不一的水漬,還沒吐出的話在停牙上戛然而止。

安斯艾爾站在窗戶邊,凝視著外頭來往快速的車,他們所在的樓層挺高,這些物件看起來就像小灰塵,漫無目的的飄動。從白雪惜的視角看過去只有對方的背影,可玻璃映照出的表情卻又是如此哀傷,雙眼流淌出的後悔簡直要將人沉溺,左手輕捏著的褲管,不知當中蘊藏著多麼巨大的強烈情緒。

白雪惜曾經在倒映的水中,見過一次自己的這種表情,那是在第一個世界送走要好的夥伴時出現的表情。

「怎?」安斯艾爾轉頭過來看著進來辦公室的人,眉宇間來不及收回的就這樣映現在白雪惜面前。

一時之間,連白雪惜都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麼,想說的也早就忘的一乾二淨。寬慰的話語刮腸搜肚也擠不出零星,更多的是只有名為……不捨的情緒,不捨嗎?也許不是,說起來憐惜自己的上級也太奇怪了。硬要說明的話是苦澀的,黏在嘴裡,吞不下也吐不出,好像未成熟的香蕉。

「沒什麼。」身後的門無聲的自動關上,白雪惜跨著小步伐緩緩向前走,沒注意到桌角的位置而稍微撞了一下,假裝沒有事發生的往空地挪了一步,總算和安斯艾爾並肩而站。他們之間相差了一顆頭,玻璃原先孤單的倒影添上了第二張臉,無聲的訴說白雪惜的闖入,不管是生命旅程,還是現在,他輕聲開口:「我真的跟他長很像嗎?」

「你想做什麼?」下意識的,安斯艾爾做出了防衛性的語言。

「你看起來很悲傷啊。」白雪惜雙手叉腰,用著眼角餘光瞥了眼身旁矮小的男性。

幾乎要實質化的情緒潛伏在影子裡,被陽光的餘暉拉的老長,與身量形成濃烈的反差。

「嘖。」安斯艾爾沒有回答,往旁邊跨了一步,挪動到飲水器前,拿起馬克杯盛了一些溫水喝下,清潤的水壓下了喉頭那些苦澀,使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再像乾涸沙漠中石子的磨礪:「下班時間,你還在這裡溜達做什麼?」

有時候他真希望白雪惜對於情緒的覺察別那麼敏感。

「我?只是來關心一下……噢。」輕輕一拳打在他的腹部上,帶來些許癢意。

「騷擾上校,小心記過。」安斯艾爾有些生硬小聲的說。

「沒事就好,我走啦,掰掰安斯艾爾。」白雪惜揮了揮手,笑嘻嘻的和對方告別,來去都像是一陣風,找不著、抓不住。

辦公室重新歸於平靜,就連對方進來時揚起的灰塵都變得微不可察,馬克杯被放上金屬桌面,相觸瞬間,清脆的聲響被安斯艾爾用另外一隻手壓在桌面上吸收了震動。

「沒事。是嗎?」望著人離開的方向,很淡的複述了一次。


——隔天。

安斯艾爾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扣在一起擺放在桌面,瞳孔上映著光腦上面的畫面。他正在參與一個機動性會議,針對白雪惜這個外來者的觀察報告,說的好聽,實際上就是另類的監視。

「綜上所述,我認為他是可掌握的個體。」安斯艾爾右眼帶著金框的單邊眼鏡,回應著接二連三的詢問,他面對的不只一人,而是特殊個案的一個處理小組,即使如此,依然能對答如流,令人挑不出任何錯處,指揮官的名號可不是空穴來風。

「針對白雪惜外來特性,有無具體需要留意的指標嗎?」其中一人提出問題。

「……不,沒有。」

另一個人則是提出質疑:「請問剛剛一瞬間的停頓是有意隱瞞什麼嗎?」

「回答,沒有。」安斯艾爾公事公辦的態度溫聲回答,攝影機拍不到的桌面上,執著筆在紙上畫著無意義的圓圈,或淺或重。他真的煩這樣的會議,但對面也只是例行公事,他不得不配合。

「請說明。」依舊是質疑者的聲音。

吐出一口長長地氣,安斯艾爾才重新開口:「只是回想。」

「不接受。」對方在他說完時立馬回覆了這句話。

安斯艾爾眉頭深深擰在一起,視線落在攝像頭上,眼眸泛著寒光:「在提出質疑前,請先完成任務紀錄覆核,否則,任何質疑都是對程序的浪費。」

另一人跳出來結束了這幾乎要擦槍走火的線條:「了解,請持續監測白雪惜,並定期歸檔,標準作業時段內將採取不定期查核。」

「好的。」說完,安斯艾爾便按下退出,率先離開了線上會議室。

在停頓的那幾息間,安斯艾爾確實隱瞞了點什麼——關於白雪惜那奇異的能量,算上整個共生域,沒有任何相關紀錄編列在冊,只在科幻小說上看過,若非親眼所見,他自己也沒辦法相信。最初看到時,一切發生的太過自然,就連他都沒有產生質疑,但現在想來,多少是有點詭異的。不是魔術,而是極為方便的能力,不使用武器,便能徒手戰鬥,人類大概達不到這樣的境界。

只要和聯邦扯上關係,他便充滿利益與謀劃。

會議結束,白雪惜正好打開門進來,臉上笑盈盈的,他分寸把握的極好,隨性但不會讓人感覺吊兒郎當。

「你來了,說說你今天都做了什麼吧。」安斯艾爾看著對方,聲音沒有半點起伏,鄰近下班時間,作為上級,偶爾聽下工作匯報也是理所應當地。

白雪惜站定在金屬辦公桌前,保持著一個手臂的距離,掐頭去尾的回覆對方:「當然還是那些事,不過下午陪隊上的人對練了一下。」

座椅上的安斯艾爾當然清楚白雪惜的調性,也不戳破,狀似無異間開口:「白雪惜,你知道,聯邦在調查你的事情嗎?」

「是嗎?」白雪惜逕自找了空間中的空地席地而坐,絲毫不擔心衣物染髒的可能性。

「你怎麼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啊。」有些懊惱地提高音量。

兩人一來一往,但只有安斯艾爾的情緒越來越激動,到最後他站了起來,指著對方,似乎很憤怒,呼吸也加速了不少,胸口起伏著:「你有沒有想過,聯邦發現你的能力,你會有什麼後果?」

「你很凶欸,幹嘛這樣子。」白雪惜從原先淡然的語氣在被莫名指責後,也睜大雙眼不可思議的回覆。他是真的不在意聯邦私底下調查他的事情,因為他隨時都能從這片廣泛而無邊際的宇宙中脫身,就像當初來到這裡憑空出現一般,要離開也是輕而易舉。

「你不應該在外面使用你那些奇怪的能力。」說話的同時,三步併作兩步走到對方面前,他自上而下俯視著坐在地板上的狐妖,雙手抱在胸前。

「憑什麼!而且他們有名字的,不要用奇怪一筆帶過好嗎?」狐妖也不甘示弱瞪大雙眼望了回去,兩人奇怪的無聲較勁著,誰也不肯先眨眼,好似先那麼做的人就是輸家。

人類終是敗下陣來,趨於生理現象,眼睛依然需要水分的潤滑,乾澀的眼眶隨著快速眨眼,很快就泛著一層淚:「你是我的員工,我不能不保護你。」

「喂,安斯艾爾,冷靜一點。」白雪惜抓住安斯艾爾的雙肩,試圖用觸覺把對方拉回現實。

「我每天都很痛苦,每天都在悔恨,你要我怎麼冷靜?」恰到好處的聲嘶力竭,配上要掉不掉的哽咽,叫人無盡的心疼。

白雪惜的表情一言難盡,有些痛苦,但他的那份痛苦是因為同理。

「收起你那氾濫的同理心吧,只會顯得我很可悲。」說完這句話,人類便拍開狐妖的手,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現場。

而這次,被留在辦公室的人是白雪惜。他愣怔了許久才默不作聲的離開。

這時間多數人都回家了,或是夜班的人已經上工,員工停艦場顯得有些空曠,只有一人的身影違背常理的出現,安斯艾爾的臉龐有些扭曲,仔細解讀會發覺,那是憋不住的笑意。

『嗤……是怎樣啊,白雪惜那個表情也太好笑了吧。』一想到辦公室裡白雪惜的反應,安斯艾爾就爆發陣陣笑意,儘管他已經嘗試別再笑了,可完全停不下來,越是想要停止,模樣越是清晰。為了避免被當作怪人,他只能摀著嘴巴並壓抑著笑聲,到了私人艦艇上才開始放聲大笑。


——再隔日。

白雪惜難得起了個大早,交班時間還沒到人就到了分部,站在安斯艾爾辦公室前,左右張望,確認裡面沒有人才鬼鬼祟祟溜進去,手上提著一個櫻花色布塊包裹著的保溫餐盒,裡頭裝著自製的日式定食便當,與信封袋。空間在感應到人後,自動亮起了燈光,大步走到桌子面前,將餐盒放了上去,並將信封袋壓在底下,以確保不會掉落。做完這些,人又迅速地退開了。

空間重歸於黑暗。

直到接近中午,安斯艾爾才回到辦公室裡,一回來,便看見桌面上那顯眼的包袱。他並不清楚誰會給他送東西,不過也許只是包裝好看的「驚嚇包」,連碰都沒有碰,便直接繞過坐進椅子裡,調出這段時間的天眼紀錄影像。

科技帶來了便利,手動查閱的同時,也能智能捕捉異常片段,好讓人直接躍進到該時間點上,因此沒有幾分鐘,便知曉送禮者是誰。

這時他才伸長了手拿取那個包裹,也發現底下的信封,攤在桌面,一篇手寫的千字文就這麼洋洋灑灑展現在眼前。旨在道歉自己的失態和沒發現安斯艾爾的用心良苦,還有自己氾濫的同理心帶來的損害,從內容來判斷,寫字人的愧疚簡直要衝上雲霄。

「這傢伙……」安斯艾爾邊吃著便當邊閱讀這封信,不過很快的注意力就只放在了定食上,仔細一看才發現,被自己挖去一角的內容物裡,經過精緻的擺盤,而食物的調味也恰到好處,一口湯下肚以後,整個人都溫暖了起來。

享用完畢,將餐具清洗過後,重新包裹起來,不過安斯艾爾打的結並不怎麼精緻,因為他只會實用性的結,接著才用公線廣播把白雪惜叫了進來。

「昨天那是整你的。」人一進門,安斯艾爾就直接扯開廬山真面目。

「啊,真是……」白雪惜微微一愣,但並不怎麼生氣,只是有些無言的看著對方,心驚肉跳了一個晚上,好在不構成任何大礙。不過,他認為他的上級今日氣色還不錯。

再一次的,有時候他真希望白雪惜對於情緒的覺察別那麼敏感。

「東西還挺好吃,哪裡買的?」恢復了一貫淡漠的氛圍,也是他最常示人的表情。老是覺得,白雪惜已經看透他,可面對如此熟悉的一張臉,便再也無法築起那道高牆,即使不是真的那個「他」。

「我自己做的。如何?」

「還不錯吃,可以多帶幾天。」安斯艾爾倒是不怎麼會做這些,頂多有辦法食用、有味道便是極限了,總是認為料理非常花時間,而且實在沒什麼心思想花在上頭。

「……給我食材費?」

「行,一言為定。」爽快地打了一筆錢進對方的帳戶裡,收到金錢白雪惜也是遵守承諾,大概幫安斯艾爾準備了不帶重複的一星期午餐。

......

時間真的能沖淡一切,就像當初摯友之死帶給他的強烈打擊,過了半年多,加上妖族少年轉移注意力,與當初聯邦的計算一樣,安斯艾爾的情緒已經平穩很多,甚至能和組員冷靜的相處。午夜驚醒的次數少了許多,聯邦派人監視的時間也漸減。在這期間,聯邦曾詢問他是否要去做心理治療,但安斯艾爾拒絕了,許是見到他能重新掌控,後續並沒有強制他去治療。儘管他仍然計畫讓自己的摯友復活,但生活依舊在繼續。

安斯艾爾召開了一場員工會議,將過去沒完成的任務按照資源與人力重新分配,並把過去加班的那些人員按照貢獻程度加薪與升官。會議結束後,他留下幾名心腹,再次開了一場小型集會。會議室很大,六、七人坐在長桌前,分散著坐著,除了兩三人並排坐在一起外,彼此挨的並不近,視線也不相交,猛然望見興許會認為是政敵正在不情願的對峙呢。

「安斯你沒事……」其中一人按捺不住,率先開口,手猶豫著抬起舉到半高,卻被另外一人一個勁的使眼色而放棄了近一步的想法。

被點到名字只是嶄露一個淡然的笑容,十分得體的應對:「我沒事,這段時間你們辛苦了。」

幾個人在底下交換了眼神,誰也不確定該說什麼才不會再次傷害到他們隊長的心,一頭頂著與安斯艾爾相似粉色的人站了起來:「恕我直言,隊長你不應該恢復如此繁重的工作。」

「我知道,但事情積累太多了,假設我再次倒下,屆時就麻煩你們了。」面對一群信任的人,他能扯出什麼謊。

「上校!!」兩三人稍微提高的音量,面對這般發言頗有微詞,臉上是擔心的神色,他們跟著安斯艾爾太久了,彼此皆知根知底的,就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自會議開始便一直沉默的人突然開口,皮膚泛著藏綠手中把玩著幾個立體三角形,為事情下了定論:「行,我們會幫你的,你放手去做吧。」

儘管大家並不信原本行屍走肉的人,能突然拾起這麼大的動力於工作上,但就像往常一般,除去工作職位的身分,他們之間也是極好的朋友,明白安斯艾爾不會再改變結論了。

時間很快過去,偏離軌道的人再次重新回到正軌上,昏暗的辦公室裡,重新點上了白熾燈,窗簾被拉開,陽光灑落,空間明亮了不只一點,光腦開啟,安斯艾爾坐在舒適的工學椅子上,手指敲打鍵盤,迅速的處理著這半年落下的文件,桌上擺放著的是「續命果」沖泡出的飲品。

從爆滿的工作清單當中,安斯艾爾一件件的點閱,從水庫積沙的清潔到隊上新進人員的名單核實,他都親手操辦,並圈出幾個錯處,讓文件返還重新處理,期間,清潔機器人前來將空間灑掃的一塵不染,安斯艾爾也沒有注意到。

當太陽落下,高塔傳來下班的鐘聲,他才意識到一天的時光已然度過,閉上了雙眼,雙手合十支撐垂落的頭,一日的高強度工作,過度使用的眼眸猶如冷風吹拂般乾澀,不適感覺使他的揉了揉眉頭,從抽屜拿出小罐白色眼藥水點入才得到緩解。

一連數日,都是這麼度過的。逐漸適應的日子,讓人感到害怕,就連他自己也習慣了摯交不在的日子,儘管知道總有一日會分離,但寧願這是自己選擇的,而不是被迫這麼做的,比起無盡的仇恨,放下這些接受無力的自己,似乎更為容易。空間裡,一聲低低的嘆息,像是在訴說著自己的無能。明明前幾日才在開懷大笑,到了今日卻又滿是愁容。

自椅子上緩慢的站起,他來到停車場駕駛著私家小艦艇回到了家中,再次陷入麻木情緒的機械洗完澡,躺到床上,腦袋還嗡嗡的運轉著不肯休息。下一次的評鑑會將在半年後到來,得盡快把這些落下的事情處理完,並且再接手幾個比較麻煩的案件才能穩定的坐在這個位置上。

側過身,拿起筆記本,俐落地翻到尚未書寫的末頁,空白頁讓人思緒頓住。

有多久……沒有拿起這本冊子了?

這才發現筆記本上已經落了灰,隨著拿起的動作,細密的洛在床鋪上。卻無心理睬,手指捻了捻書角,他的書寫力度很大,看得出明顯的使用痕跡,每一頁都詳細的紀錄著待做事項與發生的事情。即使科技發達至此,安斯艾爾依然熱愛使用紙和筆來記錄生活點點滴滴,唯獨一件事沒有紀錄……也不敢紀錄,那就是——殺害摯友那一日。

日記從那天開始成了空白,再也沒有主人書寫,就像人生出現了斷層。如今,下意識的再次拿出來使用,無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一日的事情,密密麻麻的細針扎在五臟六腑上,惹的人生疼,鼻頭酸澀,幾乎要將人吞沒的強烈訊號炸響在腦中。

他不敢往前再翻,深呼吸了幾次,勉強壓下令人抓狂的情緒,任由此頁的空白,向後翻了一張,薄薄的紙像他無足輕重的人生,預告著新篇章,執筆寫下了新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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