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另一方面

全白的牢籠,大約三張加大雙人床的大小,卻只在邊緣擺放了一個純白的床墊,整個空間皆是由「白」構成,燈光打在物體上而投下的陰影反倒成了這裡唯一的顏色。連盥洗也不見絲毫隱私,玻璃圍出一個能站立的空間讓人淋浴,頂多就是在旁邊弄個蹲式馬桶和沖水紐。

孟玳卿在其中發著呆,亮橘色的頭髮有時會隨著空間中的換氣系統輕撫而飄揚,聽到細微的腳步聲,才將頭抬起,一張情緒張揚的臉,本該精緻的臉蛋上,卻充斥憤恨的情感,甚至能看見臉頰上乾涸的淚痕,男生的皮膚相當白皙,隱約可見那藍綠血管。

腳步聲音直到牢籠外停下,另一名男子臉上勾著的笑容,顯然心情很是愉悅,身著白大掛卻不是醫生,充其量只是一名研究員,不過,他所研究的內容並不道德,游走於法律邊緣。看著裡頭的人,輕笑了幾聲,笑聲低沉悅耳,讓人想反覆聆聽,可對孟玳卿來說,就只是噩耗前的一串豎琴音符。

籠內的人撲到隔離兩人的玻璃上,劇烈的拍打著,物品應聲發出沈重的悶響,卻撼動不了半分,他的指腹用力地貼在玻璃上,大吼著:「放我出去!!」

那名男子看了一會,推了推無度數粗黑框眼鏡,手指搓著帶著鬍渣的下巴,語氣不疾不徐: 「做為一名人質?奴隸?我佩服你的意志力,過了那麼長的時間,你居然沒有屈服。」帶著皺紋的手掌操控面板,打開了透明門,機械手臂自牢籠上方伸出,無視對方的掙扎,限制了籠內之人的行動。隨即,門關上,兩人處在了相同空間當中。

支撐孟玳卿的是滿腔的恨意,做為被收養的養子,他十分孝順,也敬愛著自己的父親。然而,他的父親卻在他被囚禁的一個月後,遭人殺害。扶養他長大、強大且熱情的父親,居然死亡了,而且是遭到弒去。起初他是不可置信的,直到眼前男性將一段隱藏攝像頭的影片給他看,他不得不相信這個惡耗。

那是個非常刁鑽的角度,但他永遠記得影片當中,草皮色梭織風格的布質書套和角落的一個An字母,分明是他養父的好友。影片當中,那人站在對立面,是開槍者、是處決者、是殺害父親的人,眾多定位當中,偏偏不是守護者。

巨大且滔天的恨意使他全身血液倒流,緊緊抱住自己也擋不住猛烈的顫抖。孟玳卿知道,那名好友時常用難以辨讀的情緒看著養育他的養父,那雙淡粉眸子藏匿於櫻花海當中的是朝陽且蓬勃的愛意。儘管大剌剌的父親看不出來,但孟玳卿天生心思敏感,在第一次了解名為「愛」情感時,便知曉這件事。

自從殺害養父這事件被孟玳卿知曉後,只能追悔莫及,如果那時的自己加以阻止,而非暗中搓合,那麼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一切。

牢籠中,兩人無聲的對峙著,誰也沒說話,白掛男子高孟玳卿半個頭,眼神挑釁的自上而下審視他,而行動遭到限制的孟玳卿,只能用深綠色帶著靈魂深處的憎惡怒瞪著。

「別這麼看我,親愛的。」男人再次輕笑了一聲,不帶任何意味,抬起手掌覆蓋在孟玳卿的雙眼上,手下的人想撇頭逃離,但男人並不允許,迅速掐住人的下巴,張開嘴巴的孟玳卿咬了個空,男人渾厚低沉的獨特嗓音,低聲說道:「畢竟,我實在喜愛你的眼睛,也許哪天我不小心呢?」

孟玳卿並不弱,作為聯邦警察的一分子,他有著優秀的體格和戰鬥能力,和他的養父一樣,是名優秀的警官。儘管在這牢籠中,每日不忘訓練,但訓練量和以往完全無法比擬,因此他的體能和肌肉量都正在下降,他得承認,這是令人絕望的事實,可當前依然找不到任何突破口越獄。

朝著男人的手臂吐了一口口水,直視著人的眼睛,不見半點懼怕,惡狠狠的說道:「白琰程,你可以試試看。」

「親愛的,別那麼倔,進來吧。」被喚作白琰程的男性另隻手就著手帕,慢條斯理的擦去沾上口水的位置,動作優雅的好似沾染的只是些許灰塵,同時一名與孟玳卿模樣相同的人走了進來,臉上卻是緊張的神色,眼神四處亂瞟,手指勾在一起捏著前端衣角。

「父、父親。」他停在白琰程的身旁,神情帶著膽怯,不時瞄向孟玳卿。

看見這一幕,孟玳卿瞳孔驟縮,還是頭一次看見和自己如此相似之人,髮色、臉型、聲音,都和自己過於一致了,連雙胞胎他都能輕易辨識出不同,但對於眼前這人,卻找不出任何與自身的差異,手指不可思議顫巍巍地指著眼前人物,聲音抖動:「他是誰?」

「你啊。」不著邊際的一句話,像是在回答,卻讓人摸不著頭緒。白琰程再次搓了搓下巴,看著孟玳卿臉色幾經轉變,欣賞著自己創造出的戲劇效果,心情歡喜,但他更希望火燒得更加旺:「我把你的基因和記憶竄寫,改寫成我想要的性格啦。」

說完,白琰程對著「孟玳卿」下達了指令,而那人也一一配合,坐下、躺下、後空翻,乖巧聽話的彷彿一條忠誠的小狗,盡忠職守的不帶猶豫執行來自主人的命令,一雙綠色的眼從來沒離開過男人。展示完了技能,抬起手摸了摸「孟玳卿」的頭,而對方也瞇起眼睛,露出燦爛的笑,這時白琰程才驕傲的看向孟玳卿:「看,很乖吧。」

被迫目睹全程的孟玳卿本人簡直要抓狂,接二連三的震撼彈砸在心口,尚未消化完的震驚使他沒來得及移開視線,一切就發生了。

不知何時禁錮已經鬆開,他狼狽踉蹌的跌撞在牆上,強烈的噁心感充斥在胃裡翻騰,手扶著牆身軀微彎的乾嘔了一聲,大口的喘氣著,胸腔上下起伏明顯,複雜的情緒充斥在心中,讓人連腳都抬不起來,做不到任何質問,想不到任何反擊,一層層漣漪被激起,這是來到這裡後,頭一次感到如此糟糕。

「親愛的,我喜歡你的反應!」白琰程歡呼了聲,情緒同樣高漲,手舞足蹈了幾下當作慶祝。

伸出手輕推了「孟玳卿」一下,那人便踩著沉穩的步伐來到本體身邊,想觸碰卻被厭惡避開,然而他並未惱怒,而是向前靠近一步,再次觸碰,一來一往,每一次都遭到本體的躲閃。

複製人就像機器人,不知疲憊的執行著「觸碰孟玳卿」的指令,面上全然沒有絲毫表情。牢籠牆角,孟玳卿再次閃過對方的觸碰,掐住那人的肩,將人轉了身,碰的悶響,複製人上半身貼在冰冷而潔淨的純白牆面上,手被向後拉住,孟玳卿踢上對方膝窩,迫使那個人半跪在地上。

就連觸碰都帶來滅頂的噁心感,腦中只於泯滅的衝動,厭煩這場無端地閃避戰,他想痛下殺手,把眼前噁心之物處決,不管是白琰程或是「孟玳卿」。

清脆的掌聲響起,帶著讓人生煩的節奏,白琰程開口說道:「你要是不殺他,可以帶你看個有趣的東西?」他並非是愛惜眼前複製人,只不過是為了他的惡趣味,想再繼續噁心孟玳卿罷了。

僵持許久,孟玳卿同意了,沒有任何阻礙,很輕易的,只是向前跨了幾步,穿越大開的玻璃門,便離開了這個關押自己的空間。他只覺可笑,一年多費盡心機想逃,卻是被站在對立面的人帶離。儘管不清楚白琰程在想什麼,但只要離開這裡,便有無限可能。

路上,依然沒有忘記計畫逃出路線,而白琰程只是微笑看著,眼神中帶著玩味與興致,沒人知道他在計畫什麼。

他們行進了很長的路,長到不管是起端還是尾端,都凝聚成了一點,途中不見任何叉路,走廊兩側被細密的接縫切分成一面面等寬的牆。牆與牆之間,樹立著嚴絲合縫的純白門扉;它們機械式地綿延開去,直到盡頭。純白的空間中,只能從進出的門扉和牆壁的輪廓勉強辨識前進了多少,整體是那麼的一致,帶著強烈壓迫感,卻又無從逃離,連踩踏在地面上的腳步聲全都遭到地板吸收,聽不到半點。

空間裡,無法感受到任何時間流逝,連體感都被剝奪,空氣中的濕、溫度是如此的剛好以至於難以覺察,味道也像是被刻意消蓋,每一寸都被橡皮抹成了白色,全數外界感官剝奪,只餘踩踏在地返回的實體感、腸胃的蠕動、每個呼吸間交替、血管奔騰的聲音,來自自身的一切被無盡放大,在體內亂竄著,開著被改管過的超跑。

行走速度逐漸加速,他不再能鎮定自若面對這個異常地空間,隨著腳踏地面的次數增加,甚至跑了起來,冷汗滑過他的臉頰,滴落在地上,浸濕了他的衣衫,他不斷的奔跑,左右張望,試圖找出空間中一絲一毫的不同,但令人絕望的是,這並不起作用。

「怎麼啦?」白琰程抓住了孟玳卿的手腕,儼然一副關心的模樣,說話聲像榔頭擊碎了這份寧靜,他一直都跟在孟玳卿的身後,只是向來習慣偽裝自己、隱藏氣息,讓人難以覺察。

孟玳卿瞪著他,但此時冷汗涔涔的他卻顯得那麼無力,心中懸著的石子落下,那是確認這世界還有其他同類的安全感,即使對方是敵人,他刻意改變了自己急速的呼吸,壓下失態的模樣,自若鄭定:「沒有,你說要給我看的東西在哪?」

這一切都被白琰程盡收眼底,但他沒戳破只是笑,抬起手,隨著他的移動,身上的白大褂也發出沙沙響聲,指向右手邊和其他房門相同的房間:「這裡。」接著,手掌靠近辨識器,機器感應後,厚重的門嗡嗡作響向一旁滑動,但令人沒想到的,映入眼簾的依然是格局相同的無盡走廊。

孟玳卿早已失去方向感,瞬間的頭暈目眩讓人踉蹌一步,被白琰程貼心的扶住,但他並不領情,迅速的調整姿勢,拍了拍剛剛被觸碰到的位置,瞪了一眼。

他示意孟玳卿別急,手指指向前,兩個人繼續向前走,走廊裡的第一扇門,再次感應手掌,門打開了。

空間中,有個玻璃牢籠,裡面關押的是一隻狐妖,通體灰白色的毛髮,因為憤怒而膨脹了好幾倍,身量是尋常狐狸無法比擬的,拔地而起的牢籠一路延至天花板,但狐妖的身高依然佔了兩公尺多。脖子上有個巴掌大的黑色項圈,連接著好幾條鐵鍊向四面八方延伸,將行動完全鎖死,只能發出憤怒的嚎叫,不斷的掙扎或是轉頭嘗試咬斷束縛。但站在外頭根本聽不到,只能看見因為用力而導致的唾液流出,還有一張一闔的嘴巴,徒增猜測。

起初,孟玳卿並不理解對方為什麼要帶他來這個地方,直到看見牆壁上的電腦螢幕顯示的圖片,瞳孔一縮:「父親?!」

「哦,我就知道你有興趣。」

白琰程操控螢幕一張張資料跳了出來:「看來,你爸死後,他的好朋友找了個有趣的替身。」

孟玳卿簡直不可置信,不過也發現有幾處不同,瞳孔、頭髮顏色,養父的眼是綠色的,頭髮顏色也不一樣,只有臉與氣質非常相似。不過,讓人氣憤的是,他居然……找了一個替身。他恨安斯艾爾,恨極了。

「據我所知,在你父親死後兩個月,這個人……不,這個妖物,就出現在安斯艾爾身旁了。但說來奇怪,查不到這個妖物過往在聯邦了任何紀錄。」白琰程自顧自地說著,聲音很平淡。

「如果不是這傢伙瘋狂自殘,用頭撞玻璃,我也不需要將牠關成這樣子。」他抬頭看著玻璃裡面的生物,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而白琰程是創作者,眼裡全然是對自己的肯定,令人不寒而慄,手貼上玻璃在摩挲著:「你想和他對話嗎?」

孟玳卿沉浸在替養父感到不值的心情裡,任由悲傷大海吞噬自己,此時他真切的明白,養父已經去世。

「孟玳卿」見他沒有理白琰程,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沒好氣地說到:「回答父親的問題。」

「他根本不是我父親!」孟玳卿拳頭揮向盜版的他,卻被施以巧勁而卸了力。不可置信的表情顯現在臉上,他的速度沒幾人能跟上,而「孟玳卿」只是又重複了一次相同的話。顯然,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

他聽見自己同意了對方提議,接著站到對講機前方,孟玳卿只想知道一個問題:「你跟安斯艾爾是什麼關係?」

狐妖原本混濁的雙眼,在聽到問題以後,恢復了清明,棕色的雙眼眨了眨,努力聚焦在少年的身上,聲音沙啞的像是浪邊石子摩擦,他不答反問:「你是誰?」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孟玳卿拿出審問犯人的口氣回應。

木質般的棕色眼裡盛滿了嘲弄:「叛徒。背叛聯邦的小子。」

孟玳卿氣急敗壞的大聲回覆:「我不是!」

「跟怪人站在了一起,別告訴我是參觀展覽品。」

狐妖的話像一道驚雷霹進腦中,讓孟玳卿愣了好久,久到狐失去興趣自己回答了那個問題:「他是我的上司,你跟他又是什麼關係?」

「……他是我爸爸的好朋友,但他居然殺了我爸爸。」

「那聽起來真糟糕,我只聽過他有個朋友過世了。一個和我長很像的朋友,我曾經在這裡的網站看過他。」

「像他那樣的人怎麼可能親口承認?你確實和我父親長得像,但仔細看還是不一樣的。」

「也許有什麼苦衷呢?我感覺他因為這件事挺痛苦的。」

「這很重要嗎?他就是殺了他,我管他什麼苦衷,我就是他活著。」

「……」狐妖沉默了,只是定定地看著孟玳卿,良久才吐出一句:「你……被保護得很好。」

白琰程拍了拍手,兩個人的注意力同時轉移到他身上:「好啦,探親時間結束。」

回去牢房時,孟玳卿不再東張西望,思緒懸停在雙方說的最後一句話中,他無法明白那個狐妖為什麼這麼說,無法思考也無法給出任何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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